閆解成騎上自行車往回走。
路過韓家院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院子裡還在幹活，老趙的瓦刀敲在磚頭上噹噹響，老孫的鋸子來來回回地拉著。
屋頂上已經換了一小片新瓦，灰中帶青的顏色和旁邊那些舊瓦對比很明顯。
劉媽正蹲在院子角落裡把碎磚頭往竹筐里撿，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服濕了一大片。小妹蹲在旁邊，拿個小鏟子把地上的泥鏟進桶里，鏟一下用手背擦一下臉。
雷師傅站在梯子上，手裡拿著瓦刀，正把一塊新瓦往檁條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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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閆解成在門口站著，雷師傅從梯子上回過頭。
「閆同志，你回來啦？屋頂今天能換完三分之一，明天再干一天，後天就能開始弄地面了。」
「辛苦了。」
閆解成沒進去，也沒跟劉媽提退伍辦的事。院子裡這麼多人，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蹬上車繼續往自己小院走。
回到小院，他把自行車支好，走進東屋。
桌上那摞書還攤著，《湘贛邊區革命鬥爭史》翻到第三章，筆記本上寫了兩頁參考索引。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書頁翻過去好幾張。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抬頭寫了幾個字。
《萬山紅》人物設定。
然後他拿起鉛筆，開始往下寫。
男主角：陳鐵柱，二十三歲，鐵匠，湘南山區的流浪手藝人。祖上三代打鐵，父親被地主逼債逼死，母親改嫁，他挑著鐵匠擔子走村串寨，走到哪兒打到哪兒，沒家沒根。
遇到紅軍之前，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走到哪兒算哪兒。
遇到紅軍之後，他發現自己這輩子才剛開始。
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著，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
寫到陳鐵柱加入紅軍以後第一次參加戰鬥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天色已經麻糊糊的了。院子裡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和說話聲。
劉媽和小妹回來了。
聽到聲音，閆解成把鉛筆擱下，從東屋走出來。
劉媽正站在水缸邊拿瓢往臉盆里舀水，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兩隻手上全是灰泥，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泥。
小妹蹲在旁邊把鞋脫了在那磕鞋裡的土，磕完一隻又磕另一隻，地上落了一層灰。
看到閆解成出來，劉媽把瓢擱下。
「小閆你吃飯了沒？我這就去做。今天韓家院子那邊拆東牆，老趙師傅一個人干不過來，我幫著搬了一下午磚，回來晚了。」
她邊說邊拿濕毛巾擦臉，擦完臉又把毛巾翻了個面擦了擦脖子。
閆解成沒接她的話。
「嬸子，你先別忙做飯。有個事跟你說。」
劉媽擦脖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著閆解成的臉色，手裡的毛巾慢慢放了下來。
小妹也抬起頭，手裡拎著剛磕完土的鞋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閆解成拉了把竹椅讓劉媽坐下。
劉媽遲疑了一下，在竹椅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褲子。
小妹站在她媽旁邊，把鞋子往地上一擱，光著腳踩在地上。
「嬸子，小劉的骨灰，在架子上擱了這麼多天了。」
聽到這句話，劉媽攥著褲子的手一下子收緊了。
「我今天下午去了區裡的退伍軍人安置辦公室，問了烈士安葬的事。」
閆解成看著劉媽的眼睛。
「那邊說，小劉符合安葬八寶山革命公墓的條件。邊防部隊、因公犧牲、有正式烈士證明，三條都滿足。明天你帶上材料跟我去退伍辦簽個字，後天就能安葬。」
閆解成話說完了，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水缸里的水瓢還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轉了小半圈。
劉媽坐在竹椅上，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她低下頭，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捂住了臉。
沒有嚎啕大哭，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淚水順著手指縫裡往外滲。
小妹站在旁邊，先是愣著，然後看了看她媽，又看了看閆解成，嘴巴張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閆大哥，我哥他能進八寶山？」
她的聲音顫抖著。
八寶山這三個字，她在湖南老家的土坯房裡從來沒聽說過。
到了四九城以後，在胡同里聽人聊天的時候提到過一兩回，說那是埋功臣的地方，一般人進不去。
她哥一個湖南農村出來的窮小子，能埋在那兒？
閆解成點了點頭。
「能。手續我都問清楚了，明天帶你媽去簽個字就行。」
小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轉過身去，拿手背使勁擦眼睛，擦了兩下沒擦住，乾脆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劉媽這時候把手從臉上放下來，眼睛紅得厲害，但硬撐著沒讓自己再哭出聲。
她站起來，往閆解成面前走了一步。
「小閆，我，」
她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這幾天她心裡頭一直擱著這個事。
兒子死了，骨灰從湖南帶到四九城，一路上火車汽車三輪車，到了地方以後落了戶口、買了房子、修了院子，可骨灰還擱在架子上。
她想問閆解成怎麼安置小劉，但每次看到閆解成忙得腳不沾地，考試、送稿子、跑退伍辦、找雷師傅、給她們娘倆安頓生活，她就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人家跟自己非親非故，能把自己和小妹從那個村子裡接出來，能落戶口能買房子，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她不能不知好歹。
所以她把骨灰盒擦得乾乾淨淨的，每天早晚都要看一眼，把上面的灰抹掉，把小劉的照片在骨灰盒前面擺正。
她想著再等等，等閆解成忙完這陣子，再跟他提入土的事。
結果今天閆解成自己提了。
他沒忘。
他一直記著。
劉媽吸了一下鼻子，往後退了一步，彎下腰就要給閆解成鞠躬。
小妹看到她媽鞠躬，也趕緊從地上站起來，跟著她媽一起彎腰。
閆解成這次往旁邊讓了一步，避開了。
「嬸子，別這樣。」
他伸手扶住劉媽的胳膊，沒讓她把腰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