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寫得很乾,全是時間、地點、人名、事件,像一本流水帳。
哪個時間節點可以用、哪個歷史事件可以當背景、哪場戰鬥可以作為小說的高潮,他全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看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在抬頭寫了幾個字。
《萬山紅》參考資料索引。
然後他把剛才看過的幾本書里有用的內容一條一條往上記。
哪本書第幾頁寫了什麼、可以用在小說的哪個章節、對應哪個人物。
這是笨功夫,但必須得做。
寫了兩頁以後他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他忽然停住了。
八寶山,李大爺,公墓。
自己好像忘了小劉,忘了他的骨灰盒。
閆解成手裡的鉛筆停在半空中。
他把鉛筆擱下,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推開門。
骨灰盒安安靜靜地放在架子第二層,旁邊是劉媽疊得整整齊齊的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小妹那個補了好幾個補丁的書包。
從湖南帶回來以後,骨灰盒就一直擱在這。
不是忘了,是事情一件趕著一件,先是考試,然後是戶口本房本,然後是韓家院子翻修,然後是送稿子
。每一件事都急著辦,每一件事都不能拖。
可小劉的骨灰已經在架子上擱了這麼多天了。
閆解成站在架子前面,半天沒動。
自己咋把自己兄弟給忘了,實在不應該啊。
他想起在邊境線上第一次見到小劉的樣子。
可是到了四九城,落了戶口,買了房子,修了院子,劉媽和小妹的生活眼看著就要走上正軌了。
骨灰還在架子上擱著,小劉還沒入土。
閆解成用手在臉上搓了一把,這事辦得太不像話了。
他轉身出了倉庫,把東屋的門帶上,推上自行車就往外走。
胡同里還是那條路,還是那兩棵大槐樹,但他這次蹬得比平時快得多。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縫隙,車架子顛得叮噹響。
從六郎莊到海淀退伍軍人安置辦公室騎車大概二十分鐘,在區政府旁邊那條巷子裡。
他以前從門口路過過,但從沒進去過。
退伍辦的門口掛了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的字寫得端端正正:海淀區復員退伍軍人安置辦公室。
他把車鎖在門口,推門進去。
裡面是個不大的辦公室,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滿了文件和檔案袋。
牆上貼著幾張通知,有關於烈屬撫恤金髮放的,有關於退伍軍人就業安置的。
牆角擱了一台舊風扇,對著桌子吹,吹得桌上那摞文件紙角嘩嘩響。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同志,穿著白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正拿著鋼筆在填表格。
他旁邊還坐了個女同志,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男同志看到閆解成進來,把鋼筆擱下。
「同志,你找誰?」
「我想諮詢一下烈士安葬的事。」
聽到」烈士安葬」四個字,男同志臉上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把桌上的文件往旁邊推了推,站起來從桌子後面繞出來。
「你坐。你是烈士的什麼人?」
閆解成在桌子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他戰友。烈士是湖南人,邊防部隊的。今年在邊境線上犧牲的。骨灰我已經從湖南那邊接過來了,現在就在我家裡放著。他母親和妹妹也跟我一起到了四九城,戶口剛落在六郎莊。」
男同志從桌上拿起一個文件夾翻開,裡面夾著幾張空白的登記表。
「你稍等,我記一下。」
他拿起鋼筆,在登記表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
「劉同志的犧牲證明和烈士證明,你這兒有嗎?」
「有。」
閆解成從書包里掏出那個隨身一直帶著的檔案袋。檔案袋的牛皮紙已經磨得有點發毛了,但裡面的東西保存得整整齊齊。他抽出一張蓋了紅章的證明,遞給男同志。
男同志接過去仔細看了兩遍,然後把證明放在桌上。
「有犧牲證明和烈士證明,手續是齊全的。但烈士安葬有規定流程,不能隨便找個地方埋。得按照國家和四九城的相關規定來。」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了。男同志對著話筒說了幾句,大概是這邊有個外地進京的烈士安葬,你幫我查一下相關材料。
掛了電話以後他又撥了第二個號碼,這次說的是八寶山那邊還有沒有位置,烈士,邊防部隊的,今年犧牲的。
閆解成在旁邊等著。
男同志打完兩個電話,又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然後對閆解成說。
「我剛才問了一下,烈士安葬到八寶山革命公墓是符合條件的。邊防部隊、因公犧牲、有正式烈士證明,這三個條件都滿足。
你這邊需要讓烈士家屬帶著相關材料過來辦一下手續。材料包括烈士證明、家屬身份證明、還有家屬本人到場簽一份安葬同意書。」
閆解成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手續麻煩嗎?」
「不麻煩,材料齊全的話,半天就能辦完。我們有專門的服務流程,從登記到審批到安排安葬時間,全程有人帶著辦。」
男同志停了一下,又說。
「對了,安葬的具體位置,你有什麼要求嗎?」
閆解成想了一下。
「我想問個事。八寶山那邊,能不能挨著李老先生的墓?」
男同志愣了一下。
「李老爺子?你說的是哪位?」
「去年安葬在八寶山的,一個老革命。他是我的長輩。」
男同志拿起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這次是打給八寶山公墓管理處的。
電話那頭的人讓他等了一會兒,大概是去查資料了。過了幾分鐘那邊回話了,男同志嗯嗯了幾聲,然後把話筒捂住,對閆解成說。
「管理處的人查了,李同志的墓旁邊還有一塊空位。按規定,烈士安葬的位置可以由家屬在一定範圍內選擇。如果你家屬同意,可以安排在那裡。」
閆解成深吸了一口氣。
「就那了,挨著老爺子。」
男同志點點頭,對著話筒說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
「那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回去跟烈士家屬說一下,讓她明天帶上材料來我們這辦手續。來的時候找我,我姓孫,叫我小孫就行。」
「謝謝孫同志。」
閆解成站起來,跟小孫握了個手。
出了退伍辦的門,太陽已經開始往下落了。巷子裡的風比中午涼快了一些。
閆解成推著自行車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
小劉能安葬在八寶山了,還是挨著李大爺。
這兩個人一個是他戰友,一個是他長輩,都沒享過什麼福。
李大爺一輩子隱姓埋名,到最後墓碑上只刻了個名字。小劉更年輕,還沒成家就走了,家裡只剩老娘和妹妹。
現在他們倆能做鄰居了。
李大爺愛下棋,小劉活著的時候也喜歡蹲在棋盤旁邊看。到了那邊,說不定還能湊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