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從報社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到頭頂了。
他把自行車鎖打開，推著走了幾步才跨上去。
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騎車的、走路的、推板車的，都有自己的事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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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電線桿子上蹲了一排麻雀，被他騎車經過的動靜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在電線上彈了兩下又落回去。
除四害一年了，不知道為什麼還有這麼麻雀。
路過供銷社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本來想進去看看有沒有啥能買的，但門口排隊的人已經從門口拐到巷子裡去了，全是老太太和小媳婦，胳膊上挎著籃子，有的還端著搪瓷盆。隊伍挪得很慢，半天才往前動一步。
他想了想，沒去排那個隊，一會找個沒人的地方從儲物空間裡拿點出來，就說供銷社買的。
路上經過區圖書館的時候，他又停了下來。
區圖書館是一棟二層小灰樓，門口掛了塊木頭牌子，白底黑字寫著」海淀區圖書館」。
牌子上的漆被太陽曬得起了皮，但字還看得清楚。
他把車鎖在門口的槐樹底下，進了圖書館。
裡面很安靜，空氣里有股舊書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閱覽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有老有少，都低著頭看書。吊扇在頭頂上慢悠悠地轉著，扇葉子偶爾發出一聲吱呀的死動靜。
管理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正坐在櫃檯後面往借書卡上貼標籤。
看到閆解成進來，她抬起頭。
「借書？」
「對，想查點資料。」
「查什麼方面的？」
「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1928年前後，南方農村革命根據地的建立過程。還有當地的風土人情、生產生活、方言習俗這些。」
管理員推了推眼鏡，想了一下。
「革命史的資料在二樓東邊第一個架子，地方志和地方風俗在一樓西邊第三個架子。你自己去找吧，找不到再來問我。」
「謝謝。」
閆解成先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更安靜，窗戶開著半扇，風吹進來把窗簾布吹得一鼓一鼓的。
東邊第一個架子是那種老式的木頭書架，從上到下分了六層，每層都塞滿了書。
他在架子前面站了快一個小時，一本一本地翻。
找到了幾本有用的，《中國革命史講義》第三卷、《井岡山的鬥爭》、《湘贛邊區革命鬥爭史》、《1927-1930年農村革命根據地資料彙編》。
這幾本書的封皮都磨得發白了，書脊上的字也有些模糊，但裡面的內容很紮實。他翻開《井岡山的鬥爭》，第一頁上就寫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幾個字。
他把這幾本挑出來放在一邊，又去一樓西邊第三個架子找地方志。
地方志的書比革命史的雜多了，有縣誌、州志、府志，還有各地編的民俗資料彙編。他翻了十幾本，最後挑了三本——《湘南地方志彙編》、《贛南民俗考》、《南方山區農業生產資料彙編》。
這最後一本最厚，裡面寫了南方山區的土壤、氣候、農作物、耕作方式，還有當地老百姓的生活習慣，連怎麼舂米、怎麼制茶、怎麼做醃菜都有。
閆解成翻到農具那一節，這裡面把犁、耙、鋤、鐮、風車、石磨的樣式和用途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在小說里肯定用得上。
他把這摞書抱到借書台，管理員看了看書名，又看了看他。
「你是做什麼的？借這麼多革命史和民俗書？」
「我是學生，寫作用。」
「學生？」
管理員又看了他一眼，不過也沒多問，拿出借書卡讓他填。
閆解成拿出四九城大學的學生證，然後填好借書卡
圖書管理員看到他的學生證，放心的點點頭。然後整理好資料，把幾本書摞在一起，遞給閆解成。
閆解成把書塞到書包里。
出了圖書館，他騎著車往六郎莊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但熱氣一點沒減。
路邊的楊樹葉子被太陽曬得卷了邊，顏色從翠綠變成了灰綠。
看到樹葉子，閆解成嘆了口氣，這乾旱越來越嚴重了。
等他回到小院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他推開院門，把自行車推進來支好，先把東西從儲物空間拿出來擱在灶台上，又把那摞書抱進東屋放在書桌上。
院子裡很安靜。
劉媽和小妹還沒回來，應該還在韓家院子那邊幫忙。
雷師傅那邊今天剛開始動工，活多，估計母女倆得忙到天黑。
閆解成打了盆水洗了把臉，拿毛巾擦乾脖子上的汗，然後坐在書桌前，把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一本一本翻開。
《萬山紅》的故事框架他腦子裡有，上輩子看過同類型的經典作品，大綱、人物、情節走向都清清楚楚。但他不能憑空把這本書寫出來。
倒不是說寫不出來，而是寫出來以後經不起推敲。
一個從小在北京長大、沒在南方山區生活過的年輕人，怎麼能把1928年湘南山區的風土人情寫得那麼細？
怎麼能把鐵匠鋪里的風箱怎麼拉、鐵砧上的鐵鏽什麼顏色、山裡的老表怎麼說話、打土豪分田地的時候田契怎麼寫，全寫得跟親眼見過一樣？
讀者可能不會較真，但同行會。編輯會。那些研究革命史的專家也會。
以前寫《紅色岩石》的時候有李大爺給他背書。
李大爺是老革命，經歷過那些事，閆解成寫的東西他可以一條一條地確認。
有人質疑的時候，說一句跟李大爺聊過就能堵住嘴。
可現在李大爺不在了。
八寶山那個墓碑下面，埋著一個能給他所有作品提供底氣的老人。他
閆解成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摞書，心裡有點發悶。
但書還是得寫。
沒有李大爺背書，那就自己把準備工作做到位。
每一條歷史事實、每一處地理環境、每一個生活細節，都得有出處。將來有人問起來，他可以從這堆書里翻出對應的頁碼。
他把《湘贛邊區革命鬥爭史》翻開，從第一章開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