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茶館》

2026-08-16 21:48:18 作者: 毒龍遁形
  第132章 《茶館》

  「看看。」

  校長遞來一份《申報》。

  包國維接過來,是社會新聞版,不起眼的位置有塊短文,講嘉定鄉村夜校教民眾識字明理,沒提具體人名,但寫的幾件事,分明是前陣子堰塘案子的影子。

  「王記者的手筆。」校長低聲道。

  「嗯。

  「,「文章見報,是好事,也是惹眼。

  上課鈴響了。

  中午放學,包國維沒回住處,而是拐去了城西的茶樓。

  二樓雅間,王記者已經在了,桌上擺著一壺龍井,兩碟點心。

  「包先生,請坐。」

  包國維坐下,王記者給他斟茶。

  「文章我看了。」包國維道。

  「寫實。」王記者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這是?」

  「上海來的信。」王記者壓低聲音:「我有個朋友,在商務印書館做編輯,看了我寄去的文章,對夜校的事很感興趣,他想邀人寫一套通俗識字讀本,面向鄉村的。」

  包國維打開信封,裡面是兩頁信紙,字跡工整,落款是「舒新城」。

  他認得這個名字,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所長,當今教育出版界的實力人物。信里語氣懇切,讚賞夜校「授人以漁」的實務精神,並坦言現今鄉村教育讀本多不切實際,希望包先生能牽頭編撰一套...

  「舒先生如何知道我?」包國維問。

  王記者咳嗽一聲道:「我信中略微提了您的見解,至於名字————我說是本地一位姓包的先生,未曾透露更多。」

  包國維將信折好。

  「此事容我想想。」

  「應該的。」王記者點頭。

  「時候不早,我該去夜校了。」

  半月後,省教育廳的批文到了縣裡。嘉定民眾夜校獲評「省社會教育示範點」。

  並予以通報表揚,並撥發專項補助洋八十元。


  校長拿著公文,手有些抖。

  「這————鄭視察員非但沒為難,還給了褒獎?」

  包國維在看新到的《東方雜誌》。

  「是好事。」

  「吳師爺那邊,怕是沒想到。」

  校長壓低聲音:「我聽說,他本想借省里來人,壓一壓夜校的風頭。」

  包國維翻過一頁,雜誌最新一期,文學評論欄有篇長文,署名「胡適」,文中引了夜校事例,雖未點名,但明眼人一看便知。

  校長也瞥見了,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是胡適之先生的文章起了作用!」

  午後,郵差送來一個厚實的牛皮紙包裹,這天包國維正在批改作業,拆開一看,是譽寫工整的手稿。

  最上面附著一封信,字跡舒展有力:

  【不同先生惠鑒:承蒙信任,將《茶館》初稿託付。不揣冒昧,續寫潤色,今已完稿。不同先生之框架,如樑柱堅穩,我之所為,不過添磚加瓦。稿成之日,心潮難平。此作若得面世,必如巨石投潭。盼兄閱後斧正。弟舒慶春拜上。】

  舒慶春,自然就是老舍,包國維放下信,拿起列印手稿。

  稿紙有三百餘頁,沉甸甸的,他泡了一壺濃茶,在窗邊坐下,從第一頁開始讀。

  原本他只是寫了個開頭,勾勒了裕泰茶館的輪廓,幾個人物的雛形。

  如今在老舍筆下,融入時代背景的同時,茶館也活了過來!

  王利發掌柜的圓滑與艱辛,常四爺的耿直與落魄,松二爺的懦弱,秦仲義實業救國的幻滅,龐太監的陰鷙,宋恩子、吳祥子的奸猾————

  幾十個人物,三教九流,在茶館這個舞台進出。

  時間跨越清末、民初、抗戰前夕,老舍用純粹的北京白話寫,一句是一句,鮮活潑辣。

  包國維讀得很慢。

  讀到常四爺因一句:「大清國要完」入獄,多年後出獄,在茶館重逢已是垂老,那句:「我愛咱們的國呀,可是誰愛我呢?」

  包國維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會兒。


  讀到最後一幕,王利發、常四爺、秦仲義三個老人撒紙錢自祭,茶館將被霸占改建。

  紙錢飄飛,舊時代和它的堅守者一同落幕————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包國維放下最後一頁稿紙,長長吐了一口氣。

  茶早已涼透。

  他起身,在狹小的屋子裡踱步,然後提筆回了信————

  一周後,包國維再次收到老舍回電,這次簡短:

  【稿已送《文學》月刊。署你我二人名。】

  《文學》月刊,上海生活書店發行,主編是傅東華和鄭振鐸,在此時的影響力很大。

  包國維知道,稿子一旦刊出,便再無退路。

  但他沒有去信阻攔。

  又過半月,新一期《文學》月刊到了嘉定。

  封面目錄上,《茶館》標題赫然在列,作者署名:老舍、包不同。

  王記者幾乎是跑著進了夜校,手裡揮舞著雜誌。

  「包先生!您看!」

  包國維接過,翻開:《茶館》全文連載,占了整整三十頁。篇首有鄭振鐸寫的簡短按語:「本期重磅,寫盡三十年世相滄桑。力透紙背,百年未有之佳構。」

  夜校的學生們圍攏過來,他們大多還不完全懂這部作品的分量,但他們卻知道包不同這個名字的含金量,此時都露出與有榮焉的神色。

  陳河生小聲問:「先生,這書講的什麼?」

  包國維想了想。

  「大概是講一個地方,一群人,一個時代怎麼過去。」

  梁遇春拿起另一本《文學》,翻到後面評論欄,忽然「咦」了一聲。

  「已經有評論了。」

  是兩篇短評,一篇署名「茅盾」,一篇署名「郁達夫」。

  茅盾寫道:【《茶館》以方寸之地,照見大千世界。人物血肉飽滿,對話字字珠璣。

  非深諳市井民生、洞悉時代脈搏者不能為。老舍先生功力日深,而這位大名鼎鼎的包不同先生,出手便是驚雷。】

  郁達夫寫得更直白:【讀罷《茶館》,半日無言。悲憫之心,史家之筆。舊時代葬歌,新時代序曲?兩位大家,當浮一大白。】

  王記者激動得手抖。

  「茅盾先生!郁達夫先生!竟然都如此讚嘆!」

  真正的震動,實則是在單行本發售之後。

  商務印書館以最快速度推出《茶館》單行本,首印五千冊,舒新城親自作序。

  書店上市三天,售罄,火急火燎地又加印一萬!

  上海、北平、天津的報紙副刊,開始連篇累牌地討論。

  《申報·自由談》刊登了魯迅的短文,題目是《茶館內外》。

  文章寫道:【「近來有《茶館》一部,眾人說好。我看了一遍,果然好。好在哪裡?

  好在不說教,而道理自明,不罵人,而魑魅現形。掌柜的、旗人、太監、特務、實業家、

  吃洋教的————個個自己說話,自己走路,於是乎一個時代自己走了出來,又自己走了進去。作者冷眼熱心,是難得的————」】

  魯迅的點評,如同定音錘。

  一時間,老舍這個名字,在文化界火了,聽說是海外歸來的,更多人在打聽,這位能與包不同先生一同創作、並得魯迅稱讚的,究竟長什麼樣!

  嘉定小城,反而顯出反常的平靜,只是來找包國維的人,多了起來,因為包國維能夠講茶館講的什麼。

  當然,包不同的前東家「天風報」,收到了許多信封,先是上海《小說月報》的編輯,輾轉找來,想約稿。然後是北平來的學者,自稱受胡適之先生所託,詢問包先生是否有意去北大文科講幾堂課。

  包國維回信「天風報」一概婉拒。

  包國維目前的身份,是小學教員,目前挺好的,外面的名聲大噪,也並不影響他,夜校的課,一節也沒有停。

  這天晚上,包國維講的是「如何看懂官府的告示」。

  下課後,吳師爺又等在巷口。這次他身邊多了一個人,四十多歲,穿著體面的綢衫,戴禮帽。

  「包先生。」吳師爺介紹:「這位是省黨部宣傳科的張科長。」

  張科長伸出手,包國維與他握了握。

  「包先生,你上課講的《茶館》很深刻啊。」

  「張科長過獎。」

  「不過————」張科長話鋒一轉:「此作品裡有些描寫,比如特務橫行,民生凋敝,是不是過於灰暗了?如今政府勵精圖治,正需文藝作品鼓舞民心,提振精神。包先生這樣講,怕會引起誤解。」

  包國維看著對方。

  「張科長,茶館裡演的是舊事。若是新事,自然該是新樣子。」

  張科長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

  「包先生是明白人。省里有些長官,對這部書也有看法。覺得它————挑動對立,渲染消極。好在作者的名氣足夠大,不然絕對已經被拿下了————」

  吳師爺在一旁打圓場:「張科長的意思,是請包先生日後講課,多考慮社會影響,一些不太正向的文章,就不要講————」

  不正能量的文章,比如魯迅的?包不同的?

  包國維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行,多謝提醒。」

  張科長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請柬。

  「下月省里召開文化界座談會,特邀先生出席,共商文藝如何服務大局。還請賞光。」

  包國維接過請柬。

  「容我安排。」

  兩人走了。

  又過了幾天,這天,北平的誓舍又來信了。

  信里提到,《茶館》在北平文藝界反極大。

  其中,燕京大學、清華大學的學生劇團,甚至已經在籌劃排演話劇了,目的就是讓更多的人看到,更多的人看得懂!

  在信末處,誓舍還寫了一段:

  【「不同先生,近日頗多關切」之士,勸我日後創作宜光明」。我答:黑夜中點燈,非為咒罵黑夜,只為讓人看賣腳下坑窪,好繼續往前走。兄以為然否?」】

  包國維回信很短:

  【燈可點,路須自己走。】

  月底,上海那邊傳來消息。

  《茶館》英文節譯,刊載於《中國評論周報》,譯者是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

  斯諾在導言中稱:「這是一部關於普通中國人如何在巨變時代生存的史詩,其現實主義力量令人想起狄更斯。」

  《費加羅報》文學版,上面有篇醒目的評論,標題是:《東從智者再度發聲從《局外人》到《茶館》

  文章寫道:

  【「去年,一部來自中國的《局外人》以驚人的哲學深度與簡潔冷酷的筆法,震撼了歐洲文壇。作者包不同之名,自此與加繆、薩特等新銳並列於知識界的討論之中。而今,這位東從作家與本國誓舍先生立作的新作《茶館》節譯稿流傳至巴黎,其描繪社會畫卷之廣闊、人物命運之沉厚,再次印證了其非凡的洞察力與藝術表現力。這並非一部偶然誕生的傑作,而是建立在《局外人》所奠定的、對現代人處境深刻理解的基礎之上。」】

  此文又被印度雜誌轉載,在東亞文壇也激起漣漪。

  ——

  至此,《茶館》已不僅僅是一部小說。

  它成了一面鏡子,照見時代,也成了一顆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涌動的文壇與政壇湖面0

  嘉定小學裡,包國維依然在教「岳母刺字」。

  只是聽課的學生里,偶爾會多幾個生面孔。有年輕的,像是學生;也有年長的,帶著書卷氣。

  他們安靜地聽,仔細地記。

  課後,有時會有人上前,恭敬地請教一兩個關於《茶館》的問亞。包國維只答文本,不談其他。

  沒過幾天,包國維再次收到一封來自上海的信。

  【《茶館》擬入選教亡部本年度優秀文藝作品,評審會有爭議。有委員指其思想傾向可疑。最終表決在即。舒新城。】

  「教亡者,非獨在學堂。市井之中,茶館之內,凡有啟迪,皆是教亡。草莽之民,亦有真知。廟堂之高,有時反倒聽不見地面的聲音。」

  寫完,包國維又看了另一份信,他又提筆寫到:「作品既出,便如種子離手。落在沃)或石縫,發芽還是枯萎,已非乘種之人能完全掌扛。所能為者,丁非繼續秉種而已————」

  國難壓境,山河飄搖,包國維握筆的手止不住發顫。

  筆墨雖輕,卻千鈞重,他恨不能刺破這晦暗時局。念及同胞流離、故蒙塵,心下焚灼難安,暗下決心以筆為媒,著文醒世、以墨喚民,憑文人之骨,書救國之聲,願以寸紙心,護這山河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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