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弟子

2026-08-20 03:57:28 作者: 毒龍遁形
  第133章 弟子

  「包先生,您這夜校辦得好啊,省里都掛了號的。」趙督學背著手,踱步在簡陋的教室里。

  他的目光掃過牆上的識字掛圖、學生寫的歪扭大字。

  「就是這課程————是不是雜了些?」

  包國維遞過一份油印的講義。

  上面是近期的新聞摘要,還有一則,關於蘇俄五年計劃的簡訊,側重講其工業建設部分。

  包國維:「無非就是讓鄉民曉得些外面的事,做工、種地、識字,都算用得著————」

  趙督學接過,翻看了幾頁,嘴角噙笑:「蘇俄的事————也講?包先生,這怕是容易引人誤會,咱們的教育,還是該以本國國情、三民主義為本————」

  「督學說的是。」包國維應道。

  「只是鄉民若連五年計劃」這四個字的意思都不明白,聽到些風言風語,反倒更容易瞎想,略作解釋,亦是祛魅————」

  趙督學抬眼看了看包國維,放下講義:「包先生思慮周全,不過,非常時期,非常對待,如今外患日亟,內部更需精誠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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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文藝、教育,關乎民心導向,一絲一毫馬虎不得,最近火熱的《茶館》這部書,省里有些長官,意見不小啊,也就是作者名氣大,不然,早該查禁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溫和:「包先生是有大才的,何必拘泥於這鄉間一隅?省立師範缺個國文教員,以先生聲望,我去說道說道,料無問題。

  這夜校嘛...自然可以交給妥當的人接著辦。」

  這是明晃晃的調虎離山?

  包國維故作沉默片刻,道:「多謝督學美意,只是夜校學生,多是附近苦力、佃戶,剛認得幾百字,換先生恐不適應,省立師範人才濟濟,不差我一個,容我把這期學生帶畢業,再作計較————」

  趙督學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包先生重情義,也好,那就————帶完這期。」

  他說完,告辭走了。

  《茶館》的熱議漸漸少了,報紙上熱烈的評論也漸漸被別的新聞取代————


  只有偶爾從上海、北平寄來的信件和雜誌,提醒著那場風波的餘緒————

  這天,包國維收到一封北平來信,不是老舍的,落款是「章子欣」。

  信里寫得很懇切,自稱是北大旁聽生,讀《茶館》後「如受棒喝」.

  深感文學不應只是書齋玩物,而應「紮根泥土,呼吸菸火」。

  他聽聞包先生在嘉定辦夜校,極為嚮往,詢問可否前來「短期幫工,實地學習」,信末附了一篇他寫的關於北平天橋藝人生活的小文,筆法雖稚嫩,但觀察細緻,有股樸素的關切————

  包國維回了信,寥寥數語,說明夜校條件艱苦,若不怕,可來————

  然後,接下來包國維把更多精力投入了夜校。課程照舊,只是「時事常識」部分,他講得更謹慎了,多引實例,少發議論。

  同時,也增加了「實用算術」和「書信格式」的課。

  陳河生學得最快,已經能幫他謄抄簡單的通知,算些柴米帳目。

  梁遇春則迷上了作文,常常寫些鎮上見聞,雖囉嗦,卻鮮活。

  平靜之下,波瀾暗涌。

  吳師爺又來過一次,這次沒帶張科長,只他一人,拎了包點心,說是「順路」。

  他呷著茶,慢悠悠道:「包先生,省里那幫人,眼睛又盯到別處去了,不過,樹大招風,古訓是不會錯的,您這夜校,如今也是棵樹了————」

  「夜校只是教人識字。」包國維道。

  「識字明理,理通事明,事明了,心思就活泛了————」吳師爺放下茶杯。

  「趙督學那人,心眼不大,你駁了他面子,他記著呢,最近縣裡在清查各類非法結社」、「可疑集會」,夜校————也算集會吧?」

  包國維看著他:「夜校是縣府備過案的,省里表彰過的。」

  「此一時,彼一時。」

  「備案文書,找不找得到,兩說,表彰?那更是個虛名。真要尋個由頭,比如————宣講不合時宜內容,聚攏不明身份人等,足夠了。包先生,您是聰明人,有些事,得早做打算。哪怕————先把夜校停一停,避過這陣風頭?」


  包國維沒說話。

  窗外,傳來夜校學生陸續到來的嘈雜聲,帶著勞作後的疲憊與期待。

  「學生來了,該上課了。」包國維站起身。

  吳師爺也站起來,嘆了口氣:「言盡於此,包先生好自為之。」

  吳師爺走後沒幾天,那個叫章子欣的北大旁聽生到了。

  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面容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背著一個舊包袱,風塵僕僕,眼睛卻很亮。

  他見了包國維,先是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口稱「先生」。

  包國維安排他在夜校隔壁的空屋住下,那原是堆放雜物的。

  章子欣毫無怨言,放下包袱就幫著打掃教室,整理書籍,手腳勤快。

  他聽課極認真,課後還主動幫程度差的學生溫習,很快便和學生們打成一片。

  有了章子欣幫忙,包國維肩上的擔子輕了些。

  他觀察這青年,確實有股子熱忱,並非空談之輩。

  章子欣也常將自己的見聞和思考說與包國維聽,從北平的學生運動,到農村的凋敝,言辭間充滿苦悶與求索————

  「先生,《茶館》里寫常四爺那樣的人,現在還有嗎?還是說,都————麻木了?」

  一天課後,章子欣幫著擦黑板,忽然問道。

  包國維正在整理粉筆頭,聞言頓了頓:「有,只是不那麼容易看見了,有的真麻木了,有的,把那股氣藏得更深了————

  「那怎麼辦?」

  「教人識字,讓人能看報,能寫信,能算帳,或許————就是讓人能把那股氣,看得更明白些,也藏得更穩妥些,或者,找到該用的地方————」

  章子欣若有所思。

  壓力並未因章子欣的到來而緩解,反而更具體了。

  鎮上開始有流言,說夜校里「有赤色分子活動」,「宣傳危險思想」。

  郵差送來的信件和雜誌,有時會有被拆閱又粗糙封回的痕跡。

  偶爾有面生的閒漢在夜校附近轉悠————

  陳河生悄悄告訴包國維,碼頭上有工頭警告他爹,少讓兒子去「那亂七八糟的夜校」,小心惹禍上身。

  梁遇春家裡也來了親戚,勸他「安分種地,別跟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混」。

  學生們上課時,臉上多了些驚疑和不安。0課堂氣氛不像以往那樣活躍。

  包國維知道,那把懸著的刀,離落下來不遠了。

  趙督學所謂的「帶完這期」,恐怕也只是說說而已。

  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一個雨夜,包國維將章子欣叫到自己的小屋,油燈如豆,映著兩張嚴肅的臉。

  「子欣,夜校可能辦不下去了。」包國維開門見山。

  章子欣一震:「為什麼?就因為那些流言?我們教識字,犯什麼法?」

  「欲加之罪。」包國維聲音平靜。

  「我收到風聲,縣裡近日可能就會以整頓社會教育」為名,查封夜校,甚至抓人。

  「」

  章子欣臉色發白:「那————學生們怎麼辦?您怎麼辦?」

  「我自有去處,暫且避一避。」

  包國維看著他:「你來得不久,又是外鄉人,他們未必會重點注意你,我想拜託你兩件事————」

  「先生請講!」

  「第一,這幾本學生名冊、成績記錄、還有我寫的部分教案講義,你找個穩妥地方藏好,萬一————將來或許有用。」

  章子欣重重點頭。

  「第二,」

  包國維目光深沉:「夜校如果散了,這些學生,剛剛看見一點亮,不能讓他們又完全退回黑暗裡,你年輕,有熱情,也有學識————

  我想讓你,用不那麼顯眼的方式,把他們聚攏起來,不一定非要叫夜校」,可以是一個「讀書會」,一個識字互助組」————

  就在誰家的院子裡,趁著黃昏飯後,讀讀書,認認字,講講明白道理,內容要更小心,但火種不能滅————」

  章子欣眼眶有些發熱,他挺直腰板:「先生,我明白!我一定盡力!」

  「這不是易事,有風險。」包國維提醒。

  「我不怕!」

  章子欣聲音不高,卻堅決,「在北平,我看過遊行,聽過演講,熱血沸騰,卻總覺得隔了一層,來這裡,跟這些大叔大哥們一起,看他們為多認一個字高興,我才覺得,腳是踩在實地上,先生,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包國維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遞給章子欣:「這裡有點錢,不多,應急用,還有幾本我認為適合的書,你留著————」

  章子欣接過,感覺沉甸甸的。

  「明晚照常上課。」

  包國維最後說:「什麼都不要露出來。」

  第二天,天色陰沉,傍晚時分,夜校教室里又坐滿了人。

  學生們似乎也感覺到了不尋常,格外安靜。

  包國維像往常一樣,講了「書信格式」的最後一部分,如何寫一封家信——

  他講得很細,從稱呼、問候,到報平安、說事情,再到結尾的祝願和落款————

  「家信,最重要的是真。」

  包國維說:「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寫,讓看信的人,能看見你的樣子,聽見你的聲音。」

  「識字,不只是為了看懂別人的告示,算清別人的帳目,也是為了,有一天,能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寫下來,傳給想傳的人,留給該留的世道————」

  下課鈴響了。

  包國維合上書本:「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大家回去,把家信的格式再練練。」

  學生們起身,收拾東西,陸續離開。

  陳河生和梁遇春走在最後,磨蹭著,似乎想說什麼。

  包國維對他們笑了笑:「回去吧,路上當心。」

  兩人走了。

  章子欣默默地擦乾淨黑板,擺好桌椅。

  走出校門時,天上開始飄起細密的雨絲。

  包國維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繞到了城西的河邊。

  河水在夜色中無聲流淌,對岸幾點寥落的燈火。

  ——

  包國維知道,離開嘉定是暫時的,也必須離開。

  趙督學,或者他背後的人,要的不是關閉夜校,更是要————

  硬抗?

  只會給夜校和學生帶來更直接的災禍————

  包國維想起老舍信中的話:「黑夜中點燈,非為咒罵黑夜,只為讓人看清腳下坑窪,好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幾天,嘉定小城看似平靜。

  夜校依舊開著門,只是講課的變成了章子欣。

  他按照包國維的囑咐,只講最基礎的識字和算術,絕口不提時事。

  學生們照常來,只是人數略微少了些,氣氛有些壓抑。

  趙督學來過一次,見包國維不在,只有章子欣這個「臨時幫忙的學生」,皺了皺眉,沒說什麼就走了。

  ——

  第七天傍晚。

  一隊縣保安團的人突然包圍了夜校,帶隊的是個副官。

  他聲稱接到舉報,夜校「藏匿違禁書刊,聚眾傳播異端邪說」————

  章子欣據理力爭,出示備案文書。

  那副官看也不看,揮手讓人搜查。

  教室被翻得一片狼藉,最後只找出幾本《白話書信指南》、《平民千字課》,以及一些學生的習字紙。

  「就這些?」副官臉色陰沉。

  「長官,夜校只是教不識字的鄉民認字,哪有什麼違禁的?」章子欣鎮定道。

  「教識字?那包先生呢?他怎麼不見了?是不是心裡有鬼,跑了?」

  「包先生家中有急事,臨時回鄉幾天,教學由我暫代,都是縣府許可的————」

  章子欣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說辭回答。

  副官盯著他看了半晌,又掃視了一圈聞訊圍攏過來、敢怒不敢言的學生和鄉民,哼了一聲:「夜校暫時查封!所有東西封存待查!相關人員,隨叫隨到!」

  封條交叉貼在夜校破舊的門板上。

  章子欣站在雨中,看著那刺眼的封條,拳頭暗暗攥緊。

  他想起包國維的囑託,想起那些學生們渴望的眼神,火種不能滅————

  夜校被封的消息,像一陣陰風,吹遍了嘉定。

  有人嘆息,有人害怕,也有人暗中咬牙————

  包國維在鄰鎮的客棧里,很快得到了消息。

  是陳河生偷偷跑出來報的信,少年眼睛通紅,既有憤怒也有恐懼————

  「先生,他們————他們把夜校封了!章先生沒事,但他們說隨時會找他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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