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視察

2026-08-13 06:15:05 作者: 毒龍遁形
  第131章 視察

  雨下了整夜,早上起來,地上都是濕漉漉的。

  包國維吃完早飯,照常去了小學,教室里有股潮氣,孩子們搓著手哈出白霧。

  「打開課本,第三課。」包國維道。

  朗讀聲響起,包國維在課桌間走動,有時還能看到一些孩子手指生的凍瘡,紅腫著握筆。

  下課鈴響,校長將包國維叫到了辦公室,並開口道:「包先生,省里抽查的日子定了。」

  「哪天?」

  「下月初八。」校長遞出一張紙。

  「行。

  包國維回到自己桌前,將教案攤開:《陸績懷橘》的那一頁,他折了個角。

  下午包國維批改完作業,準備去夜校,門房老李湊了過來道:「包先生,吳師爺上午又來了。」

  又來了?

  包國維沉吟少許道:「做什麼?」

  「沒進來,他就在門口轉了轉,然後問了問您平時幾點來,幾點走,就離走了...我照實說的,他聽完,笑了笑就走了...」

  「嗯。」包國維點頭。

  他走出校門,街上人不多,賣烤紅薯的攤子冒著熱氣兒,包國維買了兩個,用紙包著0

  到了夜校時,陳河生已經到了,他見到包國維,恭敬道:「先生。」

  包國維遞過一個烤紅薯道:「趁熱吃。」

  陳河生接過,有點不好意思。

  「謝謝先生。」

  學生們陸續進來,包國維拿出講義開始講課:「今天講文書格式」。」

  說完,包國維在黑板上寫到借據、收條、佃約。

  「格式要規範,要素要齊全,時間,雙方姓名,事由,數目,簽字畫押。」

  包國維講得很細,包括怎麼防止塗改,怎麼留憑證,學生們埋頭記。

  課後,陳河生湊了過來:「先生,王伯的案子,後天開庭。」

  「你寫的那份訴狀,最後改定了?」


  「改定了先生。」陳河生從懷裡掏出來,包國維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可以。」

  稍頓他又道:「後天,你不要去縣衙。」

  陳河生抬頭:「不去嗎?」

  「對。」包國維語氣平靜。

  「寫狀子是幫忙,旁聽,就是站隊,李家盯著..」

  陳河生沉默:「懂了。」

  包國維把訴狀還給他,讚許道:「狀子寫得不錯。」

  聽聞包國維的誇獎,陳河生臉上露出一點笑意,然後收拾好東西離去了。

  晚點後,梁遇春從裡面走了出來:「李家今天托人找我了。」

  「找你?」

  「對,讓我遞話,問能不能私下和解。」

  「你怎麼說的?」

  梁遇春輕笑一聲道:「我說,我就是個管雜務的,做不了主,李家的人說,只要王老五撤訴,堰塘的水,以後可以分他三成...」

  「王老五怎麼說?」

  「王老五不干...」

  「這案子,鬧大也好,讓有些人看看,百姓不是只會忍。」

  兩人鎖了門,巷子裡很黑,風穿過巷口,呼呼響~

  第二天,包國維在小學上課,講到《岳母刺字》,下面的孩子們聽得很認真。

  「精忠報國,四個字,岳母刺在了岳飛背上————」

  下了課,校長看看左右,湊過來低聲道:「吳師爺昨兒去縣裡了,見的是省里來的視察員...」

  包國維動作停了一下。

  「我怕————他對你不利...

  「」

  校長欲言又止:「總之,你留點神。」

  中午,包國維在街上吃麵,竟然碰見了王記者。

  「包先生。」王記者端著碗移到了包國維對面,「文章見報後,我收到幾封信,夸夜校辦得好————」

  「哦。」包國維繼續吃麵。


  「不過...包先生......我還收到風聲,省里對嘉定夜校,有了不同看法..

  「什麼看法?」

  「有人說這是教化之功。有人說————這是包藏禍心————」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包國維毫不在意,吃完面回到了住處。

  他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封信,那信沒有署名,拆開,裡面只有一行字:「秋深風緊,先生珍重。」

  字跡工整,包國維沒看出是誰的筆跡,他將信湊到油燈上,火苗竄起,紙化作了灰燼翌日,包國維如往常一樣,早早地去了夜校,今晚學生來得少,因為氣候實在是有些煩人。

  不論多少,來的,那便認真教吧,包國維課講到一半,後門開了。

  進來一個人,正是吳師爺,他穿著長衫,圍巾遮住了半張臉,不動聲色地坐在了最後排。

  包國維輕輕地掃了他一眼,然後便繼續講著:「收條一式兩份,最好有中人見證,避免日後糾紛————」

  下面的學生們瘋狂地記著筆記,吳師爺靜靜聽著,但卻沒動筆。

  下課,學生散去,吳師爺沒走,包國維收拾講義。

  「吳師爺,可是有事?」

  吳師爺站了起來,笑著道:「哈哈沒事,就是路過,聽聽,包先生講得實在————」

  「混口飯吃而已。」

  吳師爺話鋒一轉:「對了包先生,省里視察員到了,明兒可能要來小學看看。

  「歡迎。」

  「視察員————對精神教育,看得很重。」

  吳師爺目光落在黑板上的字跡:「包先生的課,會不會太實了些?」

  「實了不好?」

  「實了,就容易出岔子。」吳師爺笑了笑。

  「比如那樁堰塘的案子,訴狀寫得再好,官司贏了,王老五以後在村里,還住得下去嗎?」

  包國維擦著黑板:「住不住得下去,是他的選擇,會不會寫狀子,是他的權利————」

  吳師爺沉默片刻:「包先生是明白人,有些話,我不必多說。」

  他拱拱手:「告辭。」

  吳師爺走了,梁遇春憤憤不平:「他這是警告?」

  包國維沒有說話,只是洗掉了手上的粉筆灰。

  夜裡,包國維批改作業,風吹得窗紙嘩嘩響,到了夜半,包國維才批完最後一本,合上。

  八月二十八這天,包國維到小學時,校長已等候在了辦公室。

  「視察員提前來了。」

  「今天?」

  「今兒下午。」校長搓著手。

  「聽課抽到四年級,正好是你的國文課。」

  「知道了。」包國維點頭道:

  他翻開教案:下午講《二十四孝》里的「臥冰求鯉」,課本上的故事簡略。

  備好課,午飯後,學生們打掃教室,黑板擦得乾淨,桌椅擺得整齊。

  包國維把要講的段落又看了一遍。

  下午兩點,鈴聲一響,學生們坐好,教室後排。

  多了三個人。

  劉縣長,吳師爺,還有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戴眼鏡,手裡拿著筆記本,視察員。

  包國維走上講台,朗聲道:「上課。」

  學生們起立:「老師好。」

  「坐下。」

  包國維翻開課本,朗聲道:「今天講臥冰求鯉」。

  「」

  他講得很平實,故事背景,人物行為、寓意。

  當講到王祥為繼母臥冰求魚時,他問學生:「孝,是什麼?」

  一個孩子舉手道:「聽父母的話。」

  另一個說:「幫家裡幹活。」

  包國維點了點頭:「孝順父母,是美德,但也要愛護自己,天寒地凍,臥冰可能傷身,是不是還有別的辦法?」

  聽到這裡,孩子們愣住,後排。

  包國維繼續說:「比如,可以鑿冰,可以用網,孝心要有,但不必傷身————」

  「..

  」

  他回到課本,把最後一段讀完。

  下課鈴響,包國維合上課本:「下課。」

  學生們起立:「老師再見。」

  後排的人站起來,劉縣長走過來笑著道:「包先生,講得好。」

  視察員沒說話,翻了翻筆記本,吳師爺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

  包國維收拾教案,這時,視察員突然開口了。

  「包先生,你剛才說,孝不必傷身。」

  「是。」

  「課本上可沒這麼寫。」

  「課本講的是古人的故事,我們學精神,方法可以變通————」

  視察員看了他一眼:「有意思。」

  他合上筆記本:「我去看看別的班。」

  放學後,校長湊過來問:「視察員沒說什麼?」

  「嗯。」

  「他問了你夜校的事?」

  「對,問夜校教不教忠孝...我說,夜校主要教識字、算帳。」

  校長壓低聲音:「吳師爺在旁邊補了一句,說夜校也教文書格式,包括訴狀...」

  「視察員什麼反應?」

  「沒反應,就是點點頭。」

  校長嘆了口氣:「包先生,這兩天————還是要謹慎點...」

  包離開學校,到夜校時,又碰到了梁遇春,後者問道:「視察員去小學了?」

  「去了。」

  「怎麼樣?」

  「沒說什麼。」

  包國維走進教室。

  學生們陸續來了,陳河生坐在前面,臉色都不太好。

  「怎麼了?」

  「王伯的案子,今天沒判。」

  「延期?」

  「嗯,說證據要再核實————」

  包國維沉默少許,不過這好像也是常事,課照常上,今天包國維準備講借貸利息的計算。

  「月息三分,年息多少?借十塊錢,一年後還多少?」

  他一一在黑板上列算式。學生們跟著算,課後,陳河生留下。

  「先生,李家的人今天找王伯了。

  1

  「說什麼?」

  「說只要撤訴,不但給水,還賠他兩擔穀子。」

  「王伯呢?」

  「王伯————有點動搖。」陳河生聲音低下去,頓了下,他又補充道:「他家裡快斷糧了。」

  包國維沉默。

  「你怎麼想?」

  「我不知道...」陳河生攥著衣角我覺得委屈,「可我也知道,兩擔穀子————能救命。」

  「你幫他把利弊分析清楚。撤,有糧,不撤,可能贏,也可能輸,贏了,有水,但得罪李家,輸了,什麼都沒有。」

  陳河生抬頭:「先生,如果是您,怎麼選?」

  「我不能替他選。」包國維語氣平靜。

  「你只能幫他算清楚,選,讓他自己選。」

  陳河生點頭。

  「我明白了。」他收拾東西離開,梁遇春嘆了口氣:「李家這手,狠。」

  「嗯。」

  「王老五要是撤了,以後夜校教的訴狀,就真成笑話...」

  包國維看著窗外。

  「教,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讓百姓知道,他們有權寫,有權告,撤不撤,是他們自己的權衡。」

  梁遇春嘆了口氣:「理是這麼個理。」

  第二天,視察員離開了嘉定。

  一切如常,中後包國維在街上聽說了,堰塘的案子結了。

  最終,王老五撤訴,李家給了他兩擔穀子,三成水,人們開始議論紛紛。

  「還是糧實在啊!」

  「那可不咋滴!」

  「狀子寫得再好,也頂不過肚子餓!」

  「夜校那個小先生,白忙活一場了。」

  下午,陳河生沒來夜校,梁遇春說:「他不好意思來。」

  「為什麼?」

  「覺得————對不起先生教的東西。」

  包國維搖頭:「你去找他,告訴他,晚上照常來。」

  梁遇春去了找了他,晚上時,陳河生來了,他一隻低著頭,坐在角落裡。

  包國維照常講課,下課後,學生散去,陳河生卻沒走,包國維走過去,嘆了口氣:「心裡憋屈?」

  陳河生點頭。

  「我覺得————我輸了。」

  「王老五拿到穀子了?」

  「拿到了。」

  「水呢?」

  「寫了字據,三成。」

  「那他贏了。」

  陳河生愣了下:「可我們撤訴了————」

  「訴狀的作用,是讓李家坐下來談,談成了,目的就達到了,不一定非要衙門判。」

  包國維坐下:「你寫的狀子,讓李家知道,王老五懂條文,不好糊弄,所以他們才肯給穀子,給水,這就是用處。」

  陳河生眼睛慢慢亮了。

  「真的?」

  「真的。」

  包國維拍拍他肩膀:「繼續學,以後還能幫更多人。

  1

  陳河生重重點頭:「嗯!」

  夜裡,包國維回住處,巷口站著個人,這人正是吳師爺。

  「包先生,散步?」

  「回家。」

  「一起走一段?」

  包國維沒拒絕,兩人並肩走。

  「堰塘的案子,結了。」吳師爺說。

  「挺好。」

  「王老五得了實惠,夜校也沒惹麻煩,算是雙贏罷?」

  吳師爺繼續說:「視察員回去前,跟我說了幾句。」

  「說什麼?」

  「他說,嘉定夜校,教的東西太實,實了,就容易出問題。」

  吳師爺停下腳步。

  「他建議,夜校的課目,該省里統一審定。」

  「劉縣長同意了?」

  「還沒,但省里的建議,縣長總要考慮。」

  「包先生是聰明人。」

  「有些事,適可而止,教識字,功德無量,教別的————就容易過界。」

  包國維看著遠處一點燈火:「界在哪裡?」

  「在不讓上頭操心的地方。」

  吳師爺拱拱手:「話就這麼多,包先生,好自為之。」

  說完,吳師爺轉身走了,腳步聲漸遠,包國維站了一會兒,繼續往住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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