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視察
雨下了整夜,早上起來,地上都是濕漉漉的。
包國維吃完早飯,照常去了小學,教室里有股潮氣,孩子們搓著手哈出白霧。
「打開課本,第三課。」包國維道。
朗讀聲響起,包國維在課桌間走動,有時還能看到一些孩子手指生的凍瘡,紅腫著握筆。
下課鈴響,校長將包國維叫到了辦公室,並開口道:「包先生,省里抽查的日子定了。」
「哪天?」
「下月初八。」校長遞出一張紙。
「行。
包國維回到自己桌前,將教案攤開:《陸績懷橘》的那一頁,他折了個角。
下午包國維批改完作業,準備去夜校,門房老李湊了過來道:「包先生,吳師爺上午又來了。」
又來了?
包國維沉吟少許道:「做什麼?」
「沒進來,他就在門口轉了轉,然後問了問您平時幾點來,幾點走,就離走了...我照實說的,他聽完,笑了笑就走了...」
「嗯。」包國維點頭。
他走出校門,街上人不多,賣烤紅薯的攤子冒著熱氣兒,包國維買了兩個,用紙包著0
到了夜校時,陳河生已經到了,他見到包國維,恭敬道:「先生。」
包國維遞過一個烤紅薯道:「趁熱吃。」
陳河生接過,有點不好意思。
「謝謝先生。」
學生們陸續進來,包國維拿出講義開始講課:「今天講文書格式」。」
說完,包國維在黑板上寫到借據、收條、佃約。
「格式要規範,要素要齊全,時間,雙方姓名,事由,數目,簽字畫押。」
包國維講得很細,包括怎麼防止塗改,怎麼留憑證,學生們埋頭記。
課後,陳河生湊了過來:「先生,王伯的案子,後天開庭。」
「你寫的那份訴狀,最後改定了?」
「改定了先生。」陳河生從懷裡掏出來,包國維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可以。」
稍頓他又道:「後天,你不要去縣衙。」
陳河生抬頭:「不去嗎?」
「對。」包國維語氣平靜。
「寫狀子是幫忙,旁聽,就是站隊,李家盯著..」
陳河生沉默:「懂了。」
包國維把訴狀還給他,讚許道:「狀子寫得不錯。」
聽聞包國維的誇獎,陳河生臉上露出一點笑意,然後收拾好東西離去了。
晚點後,梁遇春從裡面走了出來:「李家今天托人找我了。」
「找你?」
「對,讓我遞話,問能不能私下和解。」
「你怎麼說的?」
梁遇春輕笑一聲道:「我說,我就是個管雜務的,做不了主,李家的人說,只要王老五撤訴,堰塘的水,以後可以分他三成...」
「王老五怎麼說?」
「王老五不干...」
「這案子,鬧大也好,讓有些人看看,百姓不是只會忍。」
兩人鎖了門,巷子裡很黑,風穿過巷口,呼呼響~
第二天,包國維在小學上課,講到《岳母刺字》,下面的孩子們聽得很認真。
「精忠報國,四個字,岳母刺在了岳飛背上————」
下了課,校長看看左右,湊過來低聲道:「吳師爺昨兒去縣裡了,見的是省里來的視察員...」
包國維動作停了一下。
「我怕————他對你不利...
「」
校長欲言又止:「總之,你留點神。」
中午,包國維在街上吃麵,竟然碰見了王記者。
「包先生。」王記者端著碗移到了包國維對面,「文章見報後,我收到幾封信,夸夜校辦得好————」
「哦。」包國維繼續吃麵。
「不過...包先生......我還收到風聲,省里對嘉定夜校,有了不同看法..
「什麼看法?」
「有人說這是教化之功。有人說————這是包藏禍心————」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包國維毫不在意,吃完面回到了住處。
他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封信,那信沒有署名,拆開,裡面只有一行字:「秋深風緊,先生珍重。」
字跡工整,包國維沒看出是誰的筆跡,他將信湊到油燈上,火苗竄起,紙化作了灰燼翌日,包國維如往常一樣,早早地去了夜校,今晚學生來得少,因為氣候實在是有些煩人。
不論多少,來的,那便認真教吧,包國維課講到一半,後門開了。
進來一個人,正是吳師爺,他穿著長衫,圍巾遮住了半張臉,不動聲色地坐在了最後排。
包國維輕輕地掃了他一眼,然後便繼續講著:「收條一式兩份,最好有中人見證,避免日後糾紛————」
下面的學生們瘋狂地記著筆記,吳師爺靜靜聽著,但卻沒動筆。
下課,學生散去,吳師爺沒走,包國維收拾講義。
「吳師爺,可是有事?」
吳師爺站了起來,笑著道:「哈哈沒事,就是路過,聽聽,包先生講得實在————」
「混口飯吃而已。」
吳師爺話鋒一轉:「對了包先生,省里視察員到了,明兒可能要來小學看看。
「歡迎。」
「視察員————對精神教育,看得很重。」
吳師爺目光落在黑板上的字跡:「包先生的課,會不會太實了些?」
「實了不好?」
「實了,就容易出岔子。」吳師爺笑了笑。
「比如那樁堰塘的案子,訴狀寫得再好,官司贏了,王老五以後在村里,還住得下去嗎?」
包國維擦著黑板:「住不住得下去,是他的選擇,會不會寫狀子,是他的權利————」
吳師爺沉默片刻:「包先生是明白人,有些話,我不必多說。」
他拱拱手:「告辭。」
吳師爺走了,梁遇春憤憤不平:「他這是警告?」
包國維沒有說話,只是洗掉了手上的粉筆灰。
夜裡,包國維批改作業,風吹得窗紙嘩嘩響,到了夜半,包國維才批完最後一本,合上。
八月二十八這天,包國維到小學時,校長已等候在了辦公室。
「視察員提前來了。」
「今天?」
「今兒下午。」校長搓著手。
「聽課抽到四年級,正好是你的國文課。」
「知道了。」包國維點頭道:
他翻開教案:下午講《二十四孝》里的「臥冰求鯉」,課本上的故事簡略。
備好課,午飯後,學生們打掃教室,黑板擦得乾淨,桌椅擺得整齊。
包國維把要講的段落又看了一遍。
下午兩點,鈴聲一響,學生們坐好,教室後排。
多了三個人。
劉縣長,吳師爺,還有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戴眼鏡,手裡拿著筆記本,視察員。
包國維走上講台,朗聲道:「上課。」
學生們起立:「老師好。」
「坐下。」
包國維翻開課本,朗聲道:「今天講臥冰求鯉」。
「」
他講得很平實,故事背景,人物行為、寓意。
當講到王祥為繼母臥冰求魚時,他問學生:「孝,是什麼?」
一個孩子舉手道:「聽父母的話。」
另一個說:「幫家裡幹活。」
包國維點了點頭:「孝順父母,是美德,但也要愛護自己,天寒地凍,臥冰可能傷身,是不是還有別的辦法?」
聽到這裡,孩子們愣住,後排。
包國維繼續說:「比如,可以鑿冰,可以用網,孝心要有,但不必傷身————」
「..
」
他回到課本,把最後一段讀完。
下課鈴響,包國維合上課本:「下課。」
學生們起立:「老師再見。」
後排的人站起來,劉縣長走過來笑著道:「包先生,講得好。」
視察員沒說話,翻了翻筆記本,吳師爺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
包國維收拾教案,這時,視察員突然開口了。
「包先生,你剛才說,孝不必傷身。」
「是。」
「課本上可沒這麼寫。」
「課本講的是古人的故事,我們學精神,方法可以變通————」
視察員看了他一眼:「有意思。」
他合上筆記本:「我去看看別的班。」
放學後,校長湊過來問:「視察員沒說什麼?」
「嗯。」
「他問了你夜校的事?」
「對,問夜校教不教忠孝...我說,夜校主要教識字、算帳。」
校長壓低聲音:「吳師爺在旁邊補了一句,說夜校也教文書格式,包括訴狀...」
「視察員什麼反應?」
「沒反應,就是點點頭。」
校長嘆了口氣:「包先生,這兩天————還是要謹慎點...」
包離開學校,到夜校時,又碰到了梁遇春,後者問道:「視察員去小學了?」
「去了。」
「怎麼樣?」
「沒說什麼。」
包國維走進教室。
學生們陸續來了,陳河生坐在前面,臉色都不太好。
「怎麼了?」
「王伯的案子,今天沒判。」
「延期?」
「嗯,說證據要再核實————」
包國維沉默少許,不過這好像也是常事,課照常上,今天包國維準備講借貸利息的計算。
「月息三分,年息多少?借十塊錢,一年後還多少?」
他一一在黑板上列算式。學生們跟著算,課後,陳河生留下。
「先生,李家的人今天找王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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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
「說只要撤訴,不但給水,還賠他兩擔穀子。」
「王伯呢?」
「王伯————有點動搖。」陳河生聲音低下去,頓了下,他又補充道:「他家裡快斷糧了。」
包國維沉默。
「你怎麼想?」
「我不知道...」陳河生攥著衣角我覺得委屈,「可我也知道,兩擔穀子————能救命。」
「你幫他把利弊分析清楚。撤,有糧,不撤,可能贏,也可能輸,贏了,有水,但得罪李家,輸了,什麼都沒有。」
陳河生抬頭:「先生,如果是您,怎麼選?」
「我不能替他選。」包國維語氣平靜。
「你只能幫他算清楚,選,讓他自己選。」
陳河生點頭。
「我明白了。」他收拾東西離開,梁遇春嘆了口氣:「李家這手,狠。」
「嗯。」
「王老五要是撤了,以後夜校教的訴狀,就真成笑話...」
包國維看著窗外。
「教,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讓百姓知道,他們有權寫,有權告,撤不撤,是他們自己的權衡。」
梁遇春嘆了口氣:「理是這麼個理。」
第二天,視察員離開了嘉定。
一切如常,中後包國維在街上聽說了,堰塘的案子結了。
最終,王老五撤訴,李家給了他兩擔穀子,三成水,人們開始議論紛紛。
「還是糧實在啊!」
「那可不咋滴!」
「狀子寫得再好,也頂不過肚子餓!」
「夜校那個小先生,白忙活一場了。」
下午,陳河生沒來夜校,梁遇春說:「他不好意思來。」
「為什麼?」
「覺得————對不起先生教的東西。」
包國維搖頭:「你去找他,告訴他,晚上照常來。」
梁遇春去了找了他,晚上時,陳河生來了,他一隻低著頭,坐在角落裡。
包國維照常講課,下課後,學生散去,陳河生卻沒走,包國維走過去,嘆了口氣:「心裡憋屈?」
陳河生點頭。
「我覺得————我輸了。」
「王老五拿到穀子了?」
「拿到了。」
「水呢?」
「寫了字據,三成。」
「那他贏了。」
陳河生愣了下:「可我們撤訴了————」
「訴狀的作用,是讓李家坐下來談,談成了,目的就達到了,不一定非要衙門判。」
包國維坐下:「你寫的狀子,讓李家知道,王老五懂條文,不好糊弄,所以他們才肯給穀子,給水,這就是用處。」
陳河生眼睛慢慢亮了。
「真的?」
「真的。」
包國維拍拍他肩膀:「繼續學,以後還能幫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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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河生重重點頭:「嗯!」
夜裡,包國維回住處,巷口站著個人,這人正是吳師爺。
「包先生,散步?」
「回家。」
「一起走一段?」
包國維沒拒絕,兩人並肩走。
「堰塘的案子,結了。」吳師爺說。
「挺好。」
「王老五得了實惠,夜校也沒惹麻煩,算是雙贏罷?」
吳師爺繼續說:「視察員回去前,跟我說了幾句。」
「說什麼?」
「他說,嘉定夜校,教的東西太實,實了,就容易出問題。」
吳師爺停下腳步。
「他建議,夜校的課目,該省里統一審定。」
「劉縣長同意了?」
「還沒,但省里的建議,縣長總要考慮。」
「包先生是聰明人。」
「有些事,適可而止,教識字,功德無量,教別的————就容易過界。」
包國維看著遠處一點燈火:「界在哪裡?」
「在不讓上頭操心的地方。」
吳師爺拱拱手:「話就這麼多,包先生,好自為之。」
說完,吳師爺轉身走了,腳步聲漸遠,包國維站了一會兒,繼續往住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