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登報

2026-08-05 11:39:08 作者: 毒龍遁形
  第130章 登報

  ,,「他問了問教學進度,還看了課程表。」

  校長:「沒多說別的,就走了?」

  「嗯。」

  校長猶豫了一下。

  「包先生,您夜校那邊————沒什麼事吧?」

  「沒事。」

  校長點點頭,不再問。

  包國維去上課了,孩子們朗讀課文,聲音還很稚嫩,但卻整齊。

  聽著這些朗朗聲,他心底平靜些。

  中午休息時,門房老李悄悄過來。

  「包先生,吳師爺昨兒還問起您以前的事。」

  「問什麼?」

  「問您哪兒人,家裡還有什麼人,怎麼來的嘉定。」

  老李壓低聲音,「我說我不知道,我就是個看門的...

  「6

  包國維從口袋裡摸出幾個銅板,塞給老李:「謝謝李伯。」

  老李象徵性推辭了一下,然後收下了。

  「包先生,您小心點。吳師爺那人,心思很深...」

  「知道了。」

  下午放學,包國維回住處。

  路上買了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簡單吃完,準備去夜校。

  出門時,看見巷口站著個人。

  是王記者。

  「包先生。」

  「王記者?」

  「路過,正好遇到。」王記者走過來道:「上次那篇報導,反響不錯,省里還有人問起夜校的細節。」

  「辛苦王記者了。」

  「應該的。」

  「包先生今晚有課?」

  「有。」

  「我能再去聽聽嗎?想寫個後續...」

  「請便。」


  兩人一起往夜校走,路上,王記者又問了些問題。

  到了夜校,學生已經來了不少。

  王記者還是坐在後排。

  包國維開始講課。

  今天講的是土地租佃的常見糾紛。

  怎麼算收成?怎麼交租子?遇到天災怎麼辦?

  學生們聽得很是專注,有人提問,包國維一一解答。

  一旁的王記者,低頭記錄著,課間休息時,王記者走到前清了清嗓子,感慨道:「包先生講得實在。」

  「都是百姓會遇到的事。」

  「我聽說,您還單獨教一個學生寫訴狀?」

  「對,這位學生學得快些,所以多教點。」

  「不怕惹麻煩?」

  「教人寫訴狀,犯法嗎?」

  王記者尷尬地笑了笑:「那倒不犯法。」

  休息結束,繼續上課。

  下課後,學生們離開,陳河生留了下來,王記者還沒走,他走過來,看了看陳河生桌上的糙紙。

  上面寫滿了訴狀的練習。

  「寫得有模有樣的...」王記者說。

  陳河生沒說話,默默地把紙收起來,好似有些不好意思。

  「王記者還有事?」

  「沒什麼事。」

  「就是想多了解了解,包先生教學這麼用心,不容易..

  」

  他頓了頓。

  「我最近也在查些資料,關於滬上文化界救亡協會的。」

  包國維神色不變。

  「哦?」

  「協會裡確實有些人,早年做過史料整理工作。」

  「不過名單都不全了,戰亂、搬遷,很多資料散了————」

  包國維點了點頭。

  「可惜。」

  「包先生當時整理的是哪方面史料?」





  「哪年的報紙?」

  「民國十五年往後,到二十年左右。」

  王記者記下。

  「整理好的資料,現在在哪?」

  「大部分交協會了,我離開時,帶了一部分筆記,路上丟了。」

  「丟了?」

  「逃難時,行李被搶了。

  95

  王記者合上筆記本。

  「那真是可惜。」他看著包國維道。

  包國維也看著他,兩人都沒再說話,片刻後,王記者告辭,離別語:「下次再來拜訪。」

  「慢走。」

  王記者剛走,梁遇春從後面走了出來。

  「他問這些幹什麼?」

  「不知道。」包國維說。

  陳河生小聲說。

  「先生,他在懷疑您?」

  「有可能。」

  「那怎麼辦?」

  「該教的還教,該學的還學...」

  包國維揮手示意,讓陳河生繼續練習寫訴狀,自己則坐在一旁,批改其他學生的作業。

  汽燈的光,微微晃動,窗外,起了風,嘉定的秋天來了..

  風一連颳了三天,嘉定的秋天有些乾冷。

  包國維添了件舊棉袍,照常去小學,教室里的孩子們呵著手寫字。他走過一排排課桌,看他們歪歪扭扭的字跡。

  「這一橫,要平。」包國維用手指在桌上比劃道。

  孩子點了點頭,然後重寫,下課鈴響,校長在走廊等著他。

  「包先生,縣裡剛送來的通知。」

  這是一張油印的紙,上面寫著:省里要抽查各縣小學的「精神教育」成果。

  時間定在下月初。

  抽查方式:聽課,查教案,問學生。

  「重點是「培養忠孝觀念」。」校長指著那行字道:「包先生,您的課————」

  「我按課本教。」包國維說。

  「課本是基礎,但抽查時,最好能有些————生動的例子。」校長斟酌著詞句,「比如,講岳母刺字,講二十四孝。」

  包國維折起通知。

  「知道了。」

  他回到辦公室。

  教案攤在桌上。

  省里發的課本,篇目整齊。

  忠,孝,節,義。

  他翻開一頁。

  《陸績懷橘》。

  講六歲的陸績偷藏橘子給母親。包國維看了片刻,便合上了課本..

  下午沒課,包國維去街上買紙,路過茶館時,聽見裡面的喧譁。

  幾個人像是在爭論什麼?

  「那訴狀寫得在理!句句扣著租約條文!」

  「在理有什麼用?王老五告的是誰?是李家!李家的舅爺在縣衙當差!」

  「可這回————聽說縣裡真受理了。」

  「奇了————」

  包國維腳步沒停,走到紙鋪,挑了一刀糙紙,掌柜包紙時,隨口說:「包先生,夜校還教寫訴狀啊?」

  「怎麼?」

  「沒什麼,就是聽說,有人用了夜校教的法子,真把狀子遞上去了。」

  掌柜壓低聲音:「告的是李家霸占堰塘。」

  「是的,學會寫字,總要用的...」

  「那是,那是。」掌柜把紙遞過來:「包先生教的都是實在東西!」

  包國維拎著紙往回走。

  路過縣衙門口,看見一群人圍在告示欄前,他遠遠看了一眼,是新貼的賦稅通知。

  人們沉默地看著,沒人說話,包國維轉身離開了。

  傍晚,夜校。

  學生比往常更多,陳河生坐在前面,埋頭寫字,包國維開始講課。

  今天講的是:佃戶退租的權利,哪些情況可以退,需要什麼證據,怎麼留底?

  人們聽得很認真,課講到一半,後門開了,王記者又來了,他悄悄坐下,打開筆記本。

  包國維看了一眼,繼續講。

  下課後,學生圍上來問問題。

  王記者等在後面,人群散去,陳河生收拾東西。

  王記者走上前。

  「包先生,又打擾了。」

  「有事?」

  「想請教個問題。」王記者說,「您教這些租佃糾紛,有沒有遇到過————學生真去告狀的?」

  包國維整理講義。

  「學以致用,正常。」

  「我聽說,最近有樁堰塘的案子,訴狀寫得很規矩,不像普通鄉民能寫出來的。」

  「夜校教過格式。」

  「格式是格式,但條文引用得准,事實列得清。」王記者看著陳河生:「是這位小兄弟的手筆?」

  陳河生抬頭,淡淡道:「我幫王伯寫的,王伯不識字,我照他說的寫,有什麼問題嗎?」

  王記者點頭道:「沒問題,寫得好!」

  說完,他又從包里拿出一份省報:「這期的教育版,我寫了篇評論。」

  他翻開,指著一篇文章,標題是:《夜校不止教識字,更教人明白》。

  內容寫的正是嘉定夜校!

  不單提教學,還提了「學生能用所學維護權益」的例子。沒點名,但說的就是堰塘案。

  「文章明天見報。」王記者說。

  包國維接過報紙,看了看。

  「謝了。」

  「該我謝您。」王記者頓了頓說:「讓我看到,教育真能改變人。」

  他收起報紙。

  「不過,包先生,這篇文章出來,可能會有人不舒服。」

  「我知道。」

  「您多留神。」

  王記者走了,梁遇春接過話道:「他這次倒是說了句實在話。」

  包國維沒接話,而是讓陳河生先回去,自己和梁遇春收拾教室。

  「堰塘的案子,你聽說了?」包國維問。

  「聽說了,陳河生幫寫的訴狀。李家沒想到對方能寫出這麼規矩的狀子,一時沒攔住,縣裡受理了。」

  「現在呢?」

  「在等開庭,李家正四處活動。」

  包國維點點頭,他吹滅汽燈,鎖門,夜裡,風更緊了。

  兩天後,省報出來了。

  王記者的文章登在教育版頭條。

  嘉定夜校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省報顯眼位置。

  小學裡,校長拿著報紙,來找包國維。

  「包先生,這是好事啊!」

  包國維看了看報紙,文章寫得客觀,甚至有些褒獎的成份。

  「縣裡知道了?」他問。

  「劉縣長肯定知道了,省報,縣裡每天都看。」

  中午,聽差便來了。

  「包先生,劉縣長請您去一趟。」

  包國維放下課本。

  「現在?」

  「現在。」

  他跟著聽差去縣衙。

  劉縣長在書房,桌上攤著那份省報。

  「包先生,坐。」

  包國維坐下。

  劉縣長指著文章。

  「寫得好啊!王記者有眼光!」

  他臉上帶著笑。

  「省里剛來電話,問夜校的事,我說,我們嘉定夜校,省報都表揚了!」

  包國維沒說話。

  「不過————」劉縣長話鋒一轉,「文章里提到學生寫訴狀的事,省里問,夜校是不是教得太————實務了些。」

  「教識字,教記帳,自然涉及這些。」包國維說。

  「是,是。」劉縣長點頭,「但省里的意思,教育嘛,還是以陶冶性情、培養品德為主,那些糾紛啊,官司啊,少碰為好。」

  「縣長的意思是?」

  「夜校照辦,但訴狀之類的,就別教了,教點歌訣,教點算術,就夠了。」

  書房裡安靜,爐子裡的炭火啪響。

  「縣長,百姓學識字,就是為了過日子,日子裡有租佃,有借貸,有糾紛,不教這些,他們學來何用?」

  劉縣長臉上的笑淡了。

  「包先生,我理解你的用心。但省里盯著,我也難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這樣,訴狀別公開教。私下————你想教誰,我不管,但面上,夜校的課目得調整。」

  包國維沉默片刻。

  「明白。」

  劉縣長轉身。

  「包先生,你是人才,我看重你,但有些事,急不得。」

  「嗯..

  」

  包國維起身告辭。

  走出縣衙,天色陰沉沉,又要下雨了。

  他慢慢走回小學,下午的課,孩子們讀課文,聲音朗朗,他聽著,心裡那點鬱氣,慢慢散了。

  放學後,他沒回住處。

  直接去了夜校。

  陳河生已經在等他。

  「先生。」

  「嗯。」

  包國維打開講義。

  「今天不講課。」

  陳河生一愣。

  「那————」

  「你寫的訴狀,拿來我看看。」

  陳河生從包里拿出幾張糙紙。

  訴狀草稿。

  字跡工整,條文清晰。

  包國維仔細看了一遍。

  「這裡,事實可以再列清楚些。」

  他用手指點著一處:「時間,地點,證人。寫具體。」

  陳河生點頭,拿筆修改。

  「這裡,引用的條文,再加一句解釋,法官不一定熟悉這些。」

  「好。」

  窗外,雨開始下了。

  滴滴答答,打在瓦上,包國維看著陳河生改稿,燈光下,年輕人的側臉認真。

  改完,陳河生抬頭。

  「先生,劉縣長是不是————不讓教這些了?」

  「你聽說了?」

  「梁先生跟我說了。」

  包國維接過改好的訴狀。

  「面上不教,私下還能學。」

  他頓了頓。

  「你想學,我就教。」

  陳河生眼睛亮了。

  「我想學!」

  包國維把訴狀還給他。

  「但這案子,你只是幫忙寫狀子,出庭,交涉,都讓王伯自己去。

  「為什麼?」

  「你年紀小,不要卷太深,寫狀子,是幫忙,出頭,是惹禍。」

  陳河生想了想。

  「我懂了。」

  雨下大了,包國維讓陳河生早點回去,自己留在教室,批改作業,這時,梁遇春進來。

  「劉縣長找您,是為省報的事?」

  「嗯。」

  「他怕了?」

  「他也有難處。」包國維說。

  梁遇春坐下。

  「那以後————」

  「以後照舊。」包國維說,「只是名目上,換個說法。」

  「怎麼換?」

  「不叫「教寫訴狀」,叫學習文書格式」。」

  梁遇春笑了。

  「還是先生有辦法。」

  包國維看著窗外的大雨。

  「遇春,這只是一時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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