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登報
,,「他問了問教學進度,還看了課程表。」
校長:「沒多說別的,就走了?」
「嗯。」
校長猶豫了一下。
「包先生,您夜校那邊————沒什麼事吧?」
「沒事。」
校長點點頭,不再問。
包國維去上課了,孩子們朗讀課文,聲音還很稚嫩,但卻整齊。
聽著這些朗朗聲,他心底平靜些。
中午休息時,門房老李悄悄過來。
「包先生,吳師爺昨兒還問起您以前的事。」
「問什麼?」
「問您哪兒人,家裡還有什麼人,怎麼來的嘉定。」
老李壓低聲音,「我說我不知道,我就是個看門的...
「6
包國維從口袋裡摸出幾個銅板,塞給老李:「謝謝李伯。」
老李象徵性推辭了一下,然後收下了。
「包先生,您小心點。吳師爺那人,心思很深...」
「知道了。」
下午放學,包國維回住處。
路上買了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簡單吃完,準備去夜校。
出門時,看見巷口站著個人。
是王記者。
「包先生。」
「王記者?」
「路過,正好遇到。」王記者走過來道:「上次那篇報導,反響不錯,省里還有人問起夜校的細節。」
「辛苦王記者了。」
「應該的。」
「包先生今晚有課?」
「有。」
「我能再去聽聽嗎?想寫個後續...」
「請便。」
兩人一起往夜校走,路上,王記者又問了些問題。
到了夜校,學生已經來了不少。
王記者還是坐在後排。
包國維開始講課。
今天講的是土地租佃的常見糾紛。
怎麼算收成?怎麼交租子?遇到天災怎麼辦?
學生們聽得很是專注,有人提問,包國維一一解答。
一旁的王記者,低頭記錄著,課間休息時,王記者走到前清了清嗓子,感慨道:「包先生講得實在。」
「都是百姓會遇到的事。」
「我聽說,您還單獨教一個學生寫訴狀?」
「對,這位學生學得快些,所以多教點。」
「不怕惹麻煩?」
「教人寫訴狀,犯法嗎?」
王記者尷尬地笑了笑:「那倒不犯法。」
休息結束,繼續上課。
下課後,學生們離開,陳河生留了下來,王記者還沒走,他走過來,看了看陳河生桌上的糙紙。
上面寫滿了訴狀的練習。
「寫得有模有樣的...」王記者說。
陳河生沒說話,默默地把紙收起來,好似有些不好意思。
「王記者還有事?」
「沒什麼事。」
「就是想多了解了解,包先生教學這麼用心,不容易..
」
他頓了頓。
「我最近也在查些資料,關於滬上文化界救亡協會的。」
包國維神色不變。
「哦?」
「協會裡確實有些人,早年做過史料整理工作。」
「不過名單都不全了,戰亂、搬遷,很多資料散了————」
包國維點了點頭。
「可惜。」
「包先生當時整理的是哪方面史料?」
「哪年的報紙?」
「民國十五年往後,到二十年左右。」
王記者記下。
「整理好的資料,現在在哪?」
「大部分交協會了,我離開時,帶了一部分筆記,路上丟了。」
「丟了?」
「逃難時,行李被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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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記者合上筆記本。
「那真是可惜。」他看著包國維道。
包國維也看著他,兩人都沒再說話,片刻後,王記者告辭,離別語:「下次再來拜訪。」
「慢走。」
王記者剛走,梁遇春從後面走了出來。
「他問這些幹什麼?」
「不知道。」包國維說。
陳河生小聲說。
「先生,他在懷疑您?」
「有可能。」
「那怎麼辦?」
「該教的還教,該學的還學...」
包國維揮手示意,讓陳河生繼續練習寫訴狀,自己則坐在一旁,批改其他學生的作業。
汽燈的光,微微晃動,窗外,起了風,嘉定的秋天來了..
風一連颳了三天,嘉定的秋天有些乾冷。
包國維添了件舊棉袍,照常去小學,教室里的孩子們呵著手寫字。他走過一排排課桌,看他們歪歪扭扭的字跡。
「這一橫,要平。」包國維用手指在桌上比劃道。
孩子點了點頭,然後重寫,下課鈴響,校長在走廊等著他。
「包先生,縣裡剛送來的通知。」
這是一張油印的紙,上面寫著:省里要抽查各縣小學的「精神教育」成果。
時間定在下月初。
抽查方式:聽課,查教案,問學生。
「重點是「培養忠孝觀念」。」校長指著那行字道:「包先生,您的課————」
「我按課本教。」包國維說。
「課本是基礎,但抽查時,最好能有些————生動的例子。」校長斟酌著詞句,「比如,講岳母刺字,講二十四孝。」
包國維折起通知。
「知道了。」
他回到辦公室。
教案攤在桌上。
省里發的課本,篇目整齊。
忠,孝,節,義。
他翻開一頁。
《陸績懷橘》。
講六歲的陸績偷藏橘子給母親。包國維看了片刻,便合上了課本..
下午沒課,包國維去街上買紙,路過茶館時,聽見裡面的喧譁。
幾個人像是在爭論什麼?
「那訴狀寫得在理!句句扣著租約條文!」
「在理有什麼用?王老五告的是誰?是李家!李家的舅爺在縣衙當差!」
「可這回————聽說縣裡真受理了。」
「奇了————」
包國維腳步沒停,走到紙鋪,挑了一刀糙紙,掌柜包紙時,隨口說:「包先生,夜校還教寫訴狀啊?」
「怎麼?」
「沒什麼,就是聽說,有人用了夜校教的法子,真把狀子遞上去了。」
掌柜壓低聲音:「告的是李家霸占堰塘。」
「是的,學會寫字,總要用的...」
「那是,那是。」掌柜把紙遞過來:「包先生教的都是實在東西!」
包國維拎著紙往回走。
路過縣衙門口,看見一群人圍在告示欄前,他遠遠看了一眼,是新貼的賦稅通知。
人們沉默地看著,沒人說話,包國維轉身離開了。
傍晚,夜校。
學生比往常更多,陳河生坐在前面,埋頭寫字,包國維開始講課。
今天講的是:佃戶退租的權利,哪些情況可以退,需要什麼證據,怎麼留底?
人們聽得很認真,課講到一半,後門開了,王記者又來了,他悄悄坐下,打開筆記本。
包國維看了一眼,繼續講。
下課後,學生圍上來問問題。
王記者等在後面,人群散去,陳河生收拾東西。
王記者走上前。
「包先生,又打擾了。」
「有事?」
「想請教個問題。」王記者說,「您教這些租佃糾紛,有沒有遇到過————學生真去告狀的?」
包國維整理講義。
「學以致用,正常。」
「我聽說,最近有樁堰塘的案子,訴狀寫得很規矩,不像普通鄉民能寫出來的。」
「夜校教過格式。」
「格式是格式,但條文引用得准,事實列得清。」王記者看著陳河生:「是這位小兄弟的手筆?」
陳河生抬頭,淡淡道:「我幫王伯寫的,王伯不識字,我照他說的寫,有什麼問題嗎?」
王記者點頭道:「沒問題,寫得好!」
說完,他又從包里拿出一份省報:「這期的教育版,我寫了篇評論。」
他翻開,指著一篇文章,標題是:《夜校不止教識字,更教人明白》。
內容寫的正是嘉定夜校!
不單提教學,還提了「學生能用所學維護權益」的例子。沒點名,但說的就是堰塘案。
「文章明天見報。」王記者說。
包國維接過報紙,看了看。
「謝了。」
「該我謝您。」王記者頓了頓說:「讓我看到,教育真能改變人。」
他收起報紙。
「不過,包先生,這篇文章出來,可能會有人不舒服。」
「我知道。」
「您多留神。」
王記者走了,梁遇春接過話道:「他這次倒是說了句實在話。」
包國維沒接話,而是讓陳河生先回去,自己和梁遇春收拾教室。
「堰塘的案子,你聽說了?」包國維問。
「聽說了,陳河生幫寫的訴狀。李家沒想到對方能寫出這麼規矩的狀子,一時沒攔住,縣裡受理了。」
「現在呢?」
「在等開庭,李家正四處活動。」
包國維點點頭,他吹滅汽燈,鎖門,夜裡,風更緊了。
兩天後,省報出來了。
王記者的文章登在教育版頭條。
嘉定夜校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省報顯眼位置。
小學裡,校長拿著報紙,來找包國維。
「包先生,這是好事啊!」
包國維看了看報紙,文章寫得客觀,甚至有些褒獎的成份。
「縣裡知道了?」他問。
「劉縣長肯定知道了,省報,縣裡每天都看。」
中午,聽差便來了。
「包先生,劉縣長請您去一趟。」
包國維放下課本。
「現在?」
「現在。」
他跟著聽差去縣衙。
劉縣長在書房,桌上攤著那份省報。
「包先生,坐。」
包國維坐下。
劉縣長指著文章。
「寫得好啊!王記者有眼光!」
他臉上帶著笑。
「省里剛來電話,問夜校的事,我說,我們嘉定夜校,省報都表揚了!」
包國維沒說話。
「不過————」劉縣長話鋒一轉,「文章里提到學生寫訴狀的事,省里問,夜校是不是教得太————實務了些。」
「教識字,教記帳,自然涉及這些。」包國維說。
「是,是。」劉縣長點頭,「但省里的意思,教育嘛,還是以陶冶性情、培養品德為主,那些糾紛啊,官司啊,少碰為好。」
「縣長的意思是?」
「夜校照辦,但訴狀之類的,就別教了,教點歌訣,教點算術,就夠了。」
書房裡安靜,爐子裡的炭火啪響。
「縣長,百姓學識字,就是為了過日子,日子裡有租佃,有借貸,有糾紛,不教這些,他們學來何用?」
劉縣長臉上的笑淡了。
「包先生,我理解你的用心。但省里盯著,我也難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這樣,訴狀別公開教。私下————你想教誰,我不管,但面上,夜校的課目得調整。」
包國維沉默片刻。
「明白。」
劉縣長轉身。
「包先生,你是人才,我看重你,但有些事,急不得。」
「嗯..
」
包國維起身告辭。
走出縣衙,天色陰沉沉,又要下雨了。
他慢慢走回小學,下午的課,孩子們讀課文,聲音朗朗,他聽著,心裡那點鬱氣,慢慢散了。
放學後,他沒回住處。
直接去了夜校。
陳河生已經在等他。
「先生。」
「嗯。」
包國維打開講義。
「今天不講課。」
陳河生一愣。
「那————」
「你寫的訴狀,拿來我看看。」
陳河生從包里拿出幾張糙紙。
訴狀草稿。
字跡工整,條文清晰。
包國維仔細看了一遍。
「這裡,事實可以再列清楚些。」
他用手指點著一處:「時間,地點,證人。寫具體。」
陳河生點頭,拿筆修改。
「這裡,引用的條文,再加一句解釋,法官不一定熟悉這些。」
「好。」
窗外,雨開始下了。
滴滴答答,打在瓦上,包國維看著陳河生改稿,燈光下,年輕人的側臉認真。
改完,陳河生抬頭。
「先生,劉縣長是不是————不讓教這些了?」
「你聽說了?」
「梁先生跟我說了。」
包國維接過改好的訴狀。
「面上不教,私下還能學。」
他頓了頓。
「你想學,我就教。」
陳河生眼睛亮了。
「我想學!」
包國維把訴狀還給他。
「但這案子,你只是幫忙寫狀子,出庭,交涉,都讓王伯自己去。
「為什麼?」
「你年紀小,不要卷太深,寫狀子,是幫忙,出頭,是惹禍。」
陳河生想了想。
「我懂了。」
雨下大了,包國維讓陳河生早點回去,自己留在教室,批改作業,這時,梁遇春進來。
「劉縣長找您,是為省報的事?」
「嗯。」
「他怕了?」
「他也有難處。」包國維說。
梁遇春坐下。
「那以後————」
「以後照舊。」包國維說,「只是名目上,換個說法。」
「怎麼換?」
「不叫「教寫訴狀」,叫學習文書格式」。」
梁遇春笑了。
「還是先生有辦法。」
包國維看著窗外的大雨。
「遇春,這只是一時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