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更大的交易
凌晨兩點過,林縣,任家鎮,西坡村,第五軍分區司令部。
會議室里很節省地點了兩盞油燈,牆上的大地圖在搖曳的燈火中半明半暗。
「————沒有吃,沒有穿,自有那敵人送上前。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皮鼎軍坐在桌邊,披著軍大衣,右手搭在桌面,手指輕輕敲擊,嘴裡低唱著《游擊隊之歌》。
毛連長提著一壺剛燒好的熱水走進會議室,聽到自家司令員在哼歌,差點沒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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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熱水瓶灌滿,又瞥了眼角落的鬧鐘,毛連長小心翼翼說道:「司令員,要不您先去休息。周團長來電報了,我再喊您?」
「哪有部隊在外作戰,司令員睡大覺的?沒關係,我再等兩個鐘頭。」皮鼎軍笑笑,擺了擺手,「林縣獨立團和三十四團的戰士們正在安陽幾路作戰,這一仗要是打好了,這個年就能放心大膽地過,還能解決聯合兵工廠的設備緊缺問題。」
「哦————」毛連長提起空水壺,朝門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司令員,我聽說二團也派了部隊參加這次戰鬥————」
「嗯,二團偵查連抽調了部分戰鬥骨幹————小毛同志,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注意到毛連長的表情變化,皮鼎軍點點頭,指著身邊的座位,「有什麼想法,坐下說吧。」
毛連長有點小尷尬,糾結了幾秒後,後退半步,整理軍裝,立正挺胸:「司令員,我覺得我們警衛連也可以抽調戰士參加作戰,提升戰鬥經驗!」
面對表情認真的警衛連長,皮鼎軍啞然失笑:「這倒是我疏忽了————這樣吧,現在第五軍分區正在展開內部戰鬥骨幹交流,警衛連也可以抽人去戰鬥部隊輪換學習。」
毛連長大喜,正要說什麼,就被進門的謝參謀打斷了。
「司令員,林縣獨立團電報!」謝參謀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皮鼎軍面前,難掩激動。
皮鼎軍伸手接過電文,又看了看時間,兩點三十五分。目光落在紙面,緩緩移動,越看笑意越盛。
截止凌晨兩點整,周凡發起的「安陽特別軍事行動」已經取得了階段性勝利:日軍機動兵力被牽制在豐樂鎮和零泉鎮,導致安陽火車站和水冶鎮被周凡的突擊隊成功「偷家」,目前正全力開展物資搬遷轉移工作。
平漢線豐樂站方向,王贊臣帶領的主力還在穩紮穩打,前後吸引了日軍三個步兵中隊和兩個鐵道守備小隊;零泉鎮則是大驚喜,蕭懷丹打了一場反直覺的平原伏擊戰,重創日軍增援部隊,目前正分兵清掃零泉鎮及周邊礦區,如入無人之境。
幾處算下來,斃傷日偽軍四百四十餘人,俘虜兩百一十餘人。雖然具體的戰利品還在統計中,但明眼人都知道,第五軍分區這次又賺大了。
連續看了兩遍,皮鼎軍這才在電文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時發出了回復指示:「給周凡回電:第一,零泉鎮方向千萬別輕敵,見好就收;第二,注意日軍在天亮後可能對水冶鎮發起的反攻,難以轉移的設備和物資,可以考慮先行掩埋;第三,水冶鎮日軍大森中隊殘部,是否殲滅,由他自行定奪————」
此刻,皮鼎軍和謝參謀在簡單交流戰況,毛連長則像個小透明一樣站在一邊旁觀。
「毛連長,馬上派出通訊兵,去河順鄉通知當地游擊隊和民兵:天亮前趕往水冶鎮支援,能幫一點算一點!」
說完,皮鼎軍回到地圖前,根據比例尺開始計算幾段關鍵數據,推斷日軍後續反撲行動的最快時間點。
「是!」
毛連長一個立正敬禮,剛要跑出會議室,又突然回頭,一臉好奇:「司令員,水冶鎮那裡,周團長為什麼不直接把那些鬼子滅了?是要圍點打援嗎?」
皮鼎軍一愣,回過頭,幾秒後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
凌晨三點,水冶鎮,警備團兵營。
外圍的崗哨、關卡和炮樓基本都失聯了,如今還留在兵營里的警備團偽軍,加上伙夫也不到兩百人。但這時候沒人敢睡覺,三三兩兩地縮在工事或塔樓里,竊竊私語。
從昨夜到現在,鎮裡的槍聲就沒有消停過,但比起最初的火爆已經清冷太多了。目前水冶鎮局勢如何,沒人真正清楚,反正各種亂七八糟的小道消息滿天飛,從軍官到小兵全部當起了縮頭烏龜,連大門都不敢出。
指揮部里,范副團長靠在椅子上,領口敞開,雙腿架在桌上,煙缸里堆滿了菸頭。
當得知八路軍攻占北固村鐵路橋後,范副團長就命令部下掐斷了電話線,難得清淨了兩個多小時。否則,日本人逼著他出兵的電話能把屋頂都掀了。
范副團長知道那位八路軍周團長要鬧些事,卻沒想到會鬧這麼大—一幾乎把——
水冶鎮內外的日軍據點全端了,而且看架勢,很可能會占著水冶鎮不走了。
東面三里外,日軍指揮部方向又傳來了一連串微弱的槍聲和爆炸。范副團長聽得出,那是輕重機槍交替射擊和擲彈筒榴彈的爆炸聲,響了半分鐘又偃旗息鼓。
這樣的騷動過去兩個小時發生了好幾次,似乎大森大尉一直在組織突圍,但次次都被八路軍堵了回去。
怎麼說呢,以八路軍同時打下北固村鐵路橋和南段村石橋的實力,真要圍殲大森中隊剩下的幾十號人應該輕而易舉。所以,八路軍在占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還圍而不攻,給人一種貓戲老鼠的感覺。
「媽的,不消停了————喂,找點吃的過來!」范副團長又抽出一根天宮香菸,對著門外吼了一句。
「團長,來人了,來人了!」十幾秒後,一名少尉連滾帶爬衝進房間,一臉驚恐。
「日本人?」范副團長一愣,趕緊熄滅菸頭,把腿從桌上放下,四處尋找自己的武裝帶,想要整理軍容。
「不是,是劉連長回來了,還有八路————八路軍————」少尉低著頭,吞吞吐吐。
「劉順?帶八路軍過來了?」范副團長慢慢放下武裝帶,神色陰晴不定。
在劉連長的領路下,周凡和李紅大大方方地走進了警備團營地。
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緊張兮兮的偽軍,劉連長一路打著招呼,表情輕鬆,好像對現在的局勢一無所知。
這應該是范副團長和周凡的第二次碰面,氣氛卻比第一次尷尬太多。
一個眼神過去,李紅和劉連長同時退出房間,合上了房門。
「我說周團長,你上次也沒給我說,你要把水冶鎮打下來,還叫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敢情我這睜一下閉一下,以後連落腳的地方都沒了?」
桌邊,范副團長擦拭著手槍零件,看都沒看周凡一眼。
周凡捏著茶杯,似笑非笑:「范團長,咱實事求是的說,你有什麼損失啊?
要不我補給你?」
范副團長手上動作一頓,想了想,還真沒發現自己今天到底損失了什麼,反而因為「火龍燒倉」還賺了一大筆。至於自己的手下,基本上都沒有被八路軍刻意針對,不是老老實實配合投降,就是窩在據點裡門都不敢出。
「周團長,八路軍不會真占了水冶鎮吧?以後的生意不打算做了?」范副團長放下手槍零件,摸出香菸點上,語氣依然不太好。
「誰給你說我要占水冶鎮的?」周凡變戲法一樣摸出一把炒黃豆攤在桌面,一顆接一顆丟進嘴裡,「上次我就說了,就是搬東西路過一下,動靜大了一點點————你放心,至少一年內我不會碰水冶鎮。」
你這叫動靜大了一點點?還搬東西,你把安陽的火車都搬過來了好吧!聽到周凡這番話,范副團長差點翻白眼。
現場氣氛有些詭異,十幾秒後,范副團長將組裝好的手槍輕輕拍在桌面,表情異常嚴肅:「周團長,如果我沒猜錯,你想拿東面的那幾十號日本人當誘餌,勾引安陽派兵,圍點打援?」
周凡笑笑,搖搖頭:「你都看出來了,你覺得日本人看不出來嗎————范副團長,實話實說吧,水冶鎮就在安陽眼皮子底下,離我那裡太遠,我肯定吃不下。
那些鬼子其實是留給你的,你是水冶鎮地頭蛇,日本人也要賣你面子啊————」
范副團長似乎想到了什麼,瞳孔一縮,又迅速恢復了冷靜,低頭摩挲著手槍,若有所思。
「要搬的東西太多了,本來我是準備再多待一個白天的,但考慮到范副團長的難處,所以————」
周凡頓了下,指了指東面,「再過三個小時,如果安陽不敢派兵反攻,我就撤走。大家演一場戲,你去救」了那些鬼子,說不定還能撈一個苦戰一夜,逼退八路軍」的功勞。最後,再幫我做一件事————」
說完,周凡拍了下手。門開了,李紅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口袋進來,和周凡對視一眼後,將口袋放到桌腳,又悄然退出。
范副團長沒有說話,看看桌腳的袋子,又看看周凡的臉,心跳開始莫名加速O
周凡咧嘴一笑,提起布袋一個翻轉,銀色的銀元、金色的金條,里啪啦倒了一桌,還有少許滾到了地上。
桌上的銀元有多少暫時數不過來,但夾雜在銀元里的二十多根小黃魚卻異常顯眼,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散發著誘人的金芒。
短暫的震驚後,范副團長捏起一根小黃魚,慢慢眯起了眼:「周團長,無功不受祿,到底要我做什麼?」
周凡看了眼門外,壓低聲音:「鎮裡還有好多東西今天搬不走了,你幫我保管」一下,再慢慢替我運出來————這些錢,就當是兄弟們的勞務費。」
范副團長眼珠子一轉,身體前傾:「運哪兒?」
周凡嘿嘿一笑,比劃出兩根手指:「最好是二龍山,走安林公路方便!全部運完,下次再多給你兩千包天宮煙——————」
說著,周凡從口袋裡取出一摞清單,相當部分都是過去幾個小時從水冶鎮各家日控工廠里清出的好東西。
范副團長也笑了,收起清單,親自給周凡點上一根煙,然後拉開抽屜,胳膊一掃,銀元和小黃魚全部落入抽屜,嘩啦作響,甚是悅耳。
凌晨四點,安陽以北三十里外,平漢線豐樂站。
豐樂站西南,距離平漢線不到兩里的劉家屯,如今成了林縣獨立團主力的進攻出發陣地。
此時此刻,平漢線封鎖溝兩側,八路軍和日軍沿線對峙,步槍、機槍、擲彈筒、迫擊炮乃至步兵炮,你來我往,打得不亦樂乎。
——
西面是王贇臣指揮的三連、四連以及機炮連。東面是日軍第220聯隊的一個步兵大隊主力,包括三個步兵中隊和一個炮小隊。
雙方整體實力對比,八路軍略占上風。
「快快快,換位置,換位置!」
借著夜幕的掩護,一門步兵炮被七八名八路軍戰士簇擁著,推到一叢草垛後面。
左前方,擲彈筒榴彈落地爆炸的光亮一明一暗;右前方,兩挺輕機槍在對射,敵我雙方的火力都在捉迷藏。
機炮連連長楊東山親自操炮,一番瞄準,裝彈擊發—一三百多米外,一座好不容易重建的封鎖溝小炮樓被打爆了。
「哈哈,快轉移,換位置,換位置————下一發,該誰了?」楊東山笑出了聲,趕緊擺手,戰士們一擁而上,拖著步兵炮就往後跑。
這樣的戰鬥,機炮連的戰士已經玩了三個多小時了,前後摧毀了十幾處日軍陣地。
為了達到學習交流的目的,楊東山今天幾乎全部安排從三十四團過來的幹部戰士操作—能敞開了打實彈,也就林縣獨立團能這樣玩。
側後方兩百米外,一處乾涸的溝渠搭著偽裝的木枝草垛,就是王贇臣的臨時指揮部。
「大曹,時間差不多了,都往回收一下————今天主要是牽制鬼子的主力,就當是練兵。」王贊臣放下最新收到的電報,又看了看手錶。
「嗯,十分鐘前就打了招呼,已經基本退出交火線了。現在主要是機炮連在和鬼子玩火力游擊,楊連長的意思,難得有機會和鬼子的步兵炮較量較量。」大曹笑了下,坐到背風處,點上了香菸壓制困意。
說實話,這種戰鬥對現在的大曹而言,除了大量實彈消耗,其實和夜間拉練沒有太大區別。
遠處,傳來了三連長薛虎生的聲音,情緒很不好,聽起來像是在吵架,引起了王贇臣和大曹的注意。
幾十秒後,王贇臣和大曹走到三連陣地上,只見薛虎生正對著三挺造型極度簡潔的重機槍生悶氣。
「怎麼了,薛連長?」王贇臣點開手電筒,蹲到了重機槍旁邊。
「參謀長,團長這次給了三連一個任務,測試藥王洞改裝的重機槍,聽說還是從安陽機場拆回來的,有六十多挺————」
薛連長嘆了口氣,指著腳下加裝了簡易槍架的八九式旋迴機槍,一臉遮不住的鄙夷,「加上槍架,戰鬥全重也只有九二式重機槍的一半,本以為撿到寶了,結果根本沒法用!打完一個彈盤,就得放一邊冷卻半個小時!」
八九式旋迴機槍使用類似彈盤的四十五發/九十發弧形供彈板,理論射速上千發,體積小、重量輕,是周凡突襲安陽機場帶回來的最重磅戰利品之一。
周凡打算加裝簡易槍架作為重機槍使用,結果第一眼就被祁槐林判了死刑。
祁工的理由很簡單:八九式旋迴機槍專為飛行環境設計,利用高空強冷空氣流進行散熱,大幅簡化了機槍本身的散熱功能,一旦投入到地面使用,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但周凡還不死心,要求必須進行實戰測試,想著大不了用三挺八九式輪流射擊冷卻,怎麼也能頂得上一挺實戰射速兩百發上下的九二式重機槍吧—一林縣那麼多地方游擊隊,一個游擊隊發三挺下去,質量不夠數量湊總行吧?
「唉,團長什麼都好————這種槍用來守陣地都占地方,射速還那麼快,浪費子彈。」聽完薛虎生的抱怨,大曹無奈地笑了笑,「不過,還是要相信祁工,這槍管可是好料子,應該可以廢物利用。」
大曹的話,勉強算是一種安慰。
幾分鐘後,報務員站到王贊臣面前,遞上一張紙:「報告參謀長,團長電報,命令我們六點之前撤出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