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新的方向
一直等到清晨六點過，安陽方向依然是靜悄悄的，仿佛安陽日軍守備司令部早已遺忘了水冶鎮發生了什麼。
過去幾個小時，大森大尉也冷靜了，終止了所謂的突圍試探，老老實實按照安陽守備司令部的命令「固守待援」。他甚至都不再在電話里請示什麼「戰術指導」，反而一本正經地要求聯隊絕對不要增援，避免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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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日軍如此保守，也讓把守北固橋鐵路橋的錢大忠等人頗為失望。尤其是二團偵察連的潘連長，好不容易有機會能同時指揮好幾挺輕重機槍，而且還子彈不限量，結果卻白白守了一夜。
水冶鎮裡，安陽縣委發動了數千人力進行物資轉運，周凡也動用了手裡所有能動的卡車，不停往返。從鎮北的臨時車站到二龍山，超過二十里的路線上擠滿了驢子、騾子、板車、手推車乃至挑夫，火把如長龍般把水冶鎮一分為二。
運輸隊伍不可避免地會從某些警備團的關卡、哨所前通過。但這個夜晚，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偽軍都改了性子，要麼裝死不敢冒頭，要麼嬉皮笑臉地幫著打火把照明，點頭哈腰高呼一路好走。
七時，日出前半個小時，鎮北臨時車站最後一根火把熄滅後，一場持續了六個多小時的搬家工作才告一段落。
與此同時，日軍指揮部外似乎捅了什麼馬蜂窩，槍聲大作。緊張了一夜的大森大尉還在昏昏欲睡中，就被部下推醒，然後被告知：八路軍正在撤退，水冶鎮裡一度被切割包圍的警備團發起了反攻，已經打到了指揮部外圍。
第220聯隊派出的騎兵偵搜中隊，直到十時才小心翼翼地摸到北固村鐵路橋周邊，確認八路軍確實撤走了。正午，大野大佐親自帶著一個加強步兵中隊趕到了水冶鎮。
現在，無論何種心情，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對一座全新的水冶鎮。
它比之前又破敗了一些—麵粉廠、鐵廠、礦務修理所、煤炭轉運站，每一處日占工廠都遭到了掘地三尺般的「洗劫」，大量工人拖家帶口離開，就連從鎮內到蒼龍廟一段的鐵路都被扒光了，連一根道釘都沒有留下。
它又比之前多了幾分生機一當地的維持會大小漢奸被一夜清除，幾乎家家戶戶都收到了八路軍或游擊隊散發的糧食，因戰鬥導致房屋破損的，還有額外的金錢補償。街頭巷尾沒有什麼刻意的歡笑，人們依然躲在家裡，但鎮上的空氣卻變得清新了許多。
1月29日，農曆臘月十三。
——
「安陽特別軍事行動」過去三天了，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物資從安林公路方向運抵林縣。
從純數量上看，收穫或許沒有當初破襲觀台鎮多，但含金量卻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很多東西還在運輸中，但並不妨礙大佬們對著物資清單開始提前安排。
首先是機器設備的處置，這也是周凡發起「安陽特別軍事行動」的最大動因，事關天宮山根據地乃至整個第五軍分區的軍工發展。
從安陽西關輻重中心汽修站、安陽站機修廠、水冶鎮礦務修理所里搞到的各類機械四十多台一車床、鑽床、砂輪機、沖床、各類工具和標準工業零件等等都不用說了，珍貴的鍛壓和發電設備更是彌補了之前的短板。這些工具設備幾乎不用改裝，就能立刻加入藥王洞機械廠和正在籌備的聯合兵工廠。
以上相關機械設備和工具全部劃到了藥王洞名下，由祁槐林和謝從容進行後續安排，這一點沒人有意見。
而水冶鎮搬出的各家工廠如何安置，就有些讓人頭疼了。麵粉廠、榨油廠屬於農產品加工，設備簡單，沒啥技術含量，隨便放在哪裡都可以。但類似鐵廠、
翻砂廠這樣的工廠，就沒那麼容易了。
清末以來，安陽縣工業發展迅猛，而近在咫尺的林縣工業卻幾乎為零。這兩者間的差距，絕不僅僅是平漢線鐵路通過安陽那麼簡單，也和安陽的自然稟賦正相關：六河溝的煤炭、東腦的鐵礦，都是安陽的優勢資源。更關鍵的是，安陽不缺水—一漳河和洹河橫貫境內，為發展工業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基礎保障。
反觀林縣，境內的自然資源倒也有一點，卻因為嚴重缺水，根本無法支持規模化工業的用水消耗，只能成為安陽的原料供應地和純農業縣。
其實，水冶鐵廠和翻砂廠最初也不在祁槐林的「需求清單」里，完全屬於周凡的個人發揮和順手牽羊一這費了半夜功夫、發動了無數民力才搬出來的工廠設備和工人隊伍，居然沒法落地重新開工，讓周凡大為光火。
最終，只有鐵廠的爐前工、翻砂廠的部分坩堝模具和工人被聯合兵工廠收下，成立製造手榴彈和迫擊炮彈粗胚的生產車間。其他的麻煩事，則只能上報給八路軍總部軍工部，讓大人物們去操心了。
武器方面，因為周凡的重點不在打擊日偽軍上，收益不是太多：前後總共斃傷俘日偽軍近七百人，繳獲各類長短槍五百二十餘支、重機槍六挺、輕機槍二十四挺、擲彈筒十四具。
彈藥方面，周凡在安陽車站吃了個大飽：六五步槍彈十八萬發，七七重機槍彈六萬發，手雷一千八百餘枚，擲彈筒榴彈六百餘枚，步兵炮炮彈四百餘發，以及足夠生產十萬枚手榴彈的軍用炸藥。
繳獲如此豐厚，相比之下，林縣獨立團本次作戰的彈藥消耗簡直不值一提當然，打一發少一發的迫擊炮炮彈除外。
現階段，皮鼎軍和周凡的建軍思想高度一致，所以至少一半的武器彈藥都分給了參戰的地方部隊，尤其是安陽下面的多支鄉鎮游擊隊，最起碼也要把大刀長矛之類的冷兵器給替換掉。
而正在九龍洞術後康復的馮佩喜，作為新一旅代表也參與了分配，拿到了一個連的武器彈藥。據說潘連長奉命去領取戰利品時還很不好意思—一他帶領的二團偵察連跟著林縣獨立團襲占北固村鐵路橋，從頭到尾也就打了不到兩百發子彈，簡直是躺贏躺賺二合一。
剩下的武器周凡也沒要，全部加強給三十四團。按照劉副司令員的想法，不光要把缺編的第六個戰鬥連儘快弄出來，還要保證每個連都有三挺輕機槍—一作為一個軍分區基幹團，這樣的裝備早就超過大多數主力團了。
最後，被服、罐頭、藥品之類的戰利品，皮鼎軍一半收做軍分區的儲備，一半按出兵比例分了下去。總之，皆大歡喜。
在許多人眼裡，「安陽特別軍事行動」是一場物質上的大豐收。但在周凡看來，本次作戰的最大收益，還是在「人」上。
「渾水摸魚」任務完成後的意外之喜獎勵，最終確認有七名林縣獨立團的連職幹部獲得或提升了「運籌帷幄」技能：一連長趙三柱、二連副朱金鎖、三連長薛虎生、特戰隊副隊長曾為民、機炮連指導員馬玉成屬於從無到有，突破了個人發展瓶頸；特務連指導員肖城、騎兵連長蕭懷丹則是錦上添花，「運籌帷幄」的技能等級得到提升。
掌握「運籌帷幄」技能的幹部越多，周凡今後調兵遣將就越遊刃有餘。按照周凡的理想算法，之後每一個主力連必須至少有一名連級幹部擁有「運籌帷幄」。
當然，周凡個人還是有些小遺憾的—他還差286點經驗就可以升到40級了，也就是一場小規模遭遇戰的事情。
從過去一年多的體會來看，軍魂系統的某些規律很清晰：等級達到整數級，往往會激活新的系統功能。對此，周凡期待很久了。
午後，林縣衛生院。
冬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穿過窗欞，在走廊里舖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走廊盡頭，手術室的門還緊閉著。
秦淑梅坐在走廊中段的長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今天沒有穿軍裝，而是一件黑色呢絨大衣，長發盤在腦後，優雅利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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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部長，還沒吃飯吧？」端著治療盤的護士路過，忍不住停下腳步，壓低了聲音，「袁醫生這次的手術可不小，要不您先去休息？」
秦淑梅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淺笑，輕輕搖頭：「沒事，我等他一起吃飯。」
護士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秦淑梅那平靜得近乎固執的表情，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幾米外，又一名小護士從準備室冒了半個頭，朝秦淑梅望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門沒關嚴，裡面傳來壓低的交談聲：「————袁醫生這台手術天沒亮就開始了，秦部長居然一直等著————」
「小姑娘懂什麼，人家袁醫生和秦部長感情好著呢————上回袁醫生熬夜給重傷員動手術，秦部長就在走廊里一直坐到天亮，還親自熬了小米粥！」
「嘻嘻，換做我，我也願意給袁醫生熬小米粥啊。醫術好，人又長得好看————」
「噓，真不要臉————」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被走廊里的腳步聲和遠處值班室的電話鈴聲蓋住了。
秦淑梅像是沒聽見一樣，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裡掛著一幅宣傳畫—一八路軍戰士扶著老鄉，下面一行大字：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
靠近手術室的一頭，大梁機械地走來走去，時不時湊到手術室門前扒拉著門縫，似乎想要看個究竟。
一側的長椅上，坐著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妻，磨破的棉襖、粗糙的手、佝僂的背，一看就是常年干農活的人。
「大伯，大媽，喝口水吧。」年輕護士端來了兩杯熱水。
老漢抬起頭，有些拘謹，發出一個「好」字，卻沒敢伸手。老太太倒是接了杯子，卻沒喝，只是讓那熱氣熏著自己的臉。
大梁停下腳步，走到長椅邊蹲下身：「叔，嬸，你們放心，小虎年輕，底子好，扛得住！」
老漢抬眼看了大梁一下，緩緩點頭，聲音有些乾澀：「梁隊長，他，他沒給咱劉家丟人吧？」
「沒有！」大梁呼地一下站直了身體，語氣斬釘截鐵，「小虎在水冶鎮，可是第一個衝進鬼子碉堡的！大隊裡要給他請功呢！」
老漢聽完這話，眼眶一下就紅了，慢慢咧出一個皺巴巴的笑臉：「好————那就好————」
一邊的老太太沒有插話，聽得很仔細，手裡的水杯微微晃動。
秦淑梅走了過來，坐到老太太身邊，聲音異常柔和：「嬸子，梁隊長說得對，小虎同志是安陽大隊的榜樣。」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秦淑梅那張年輕而溫和的臉，眼裡泛起一層水光：「那，那我娃他————不會有事吧？都那麼久了————」
秦淑梅握住老人的手，微微一笑：「嬸子，袁醫生是我們第五軍分區最好的外科醫生。有他給小虎同志做手術，絕對沒有危險！」
走廊里的掛鐘不緊不慢地走著，指針一格一格地挪動，不知不覺到了下午十三點。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病床推出，走廊里所有人都下意識站了起來。大梁第一個衝上去，秦淑梅則扶著老人跟在後面。
袁明遠站在門口，白褂子上沾著幾塊血跡。他摘下口罩，和秦淑梅交換了一個眼神，最後轉向老夫妻：「手術很順利，沒有生命危險，腿也保住了。」
大梁退開幾步，搓著手，笑得很開心。兩位老人則一左一右抓住病床，仔細打量著還未醒來的兒子。
袁明遠微微嘆了口氣，繼續補充：「不過，病人右腿傷勢太重，以後還是要靠拐杖走路，不能幹重活————」
言下之意，病人雖然保住了腿，卻依然避免不了殘疾，甚至還喪失了勞動能力。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沒有哭。十幾秒後，老漢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高了幾分：「值了！一條腿換幾個鬼子的命，值！他沒了腿，還有胳膊啊，不怕！」
走廊里，激昂與壓抑同時出現，老太太抹著眼角的淚，輕輕撫摸病床上兒子的臉。
秦淑梅側過頭，看向大梁：「梁隊長，安陽大隊有什麼打算？」
大梁搓了搓臉，表情有些為難：「我們沒有太固定的駐地，同志們平時都分散在各村隱蔽活動。小虎這樣子，肯定沒法跟著隊伍走了————我想縣委那裡，能不能申請點傷殘補貼和代耕————」
「不用申請了。」秦淑梅果斷搖頭，「到天宮山捲菸廠去吧，幫著做些包裝、記帳的活，不耽誤他繼續為抗戰出力。」
大梁一愣，大喜過望：「秦部長，你說的是真的？讓小虎去天宮山？」
秦淑梅點點頭，又轉向老夫妻二人：「天宮山捲菸廠本來就優先安置傷員和家屬。叔，嬸子，我給你們開個證明，你們帶小虎全家遷到廟荒村，這樣他的傷殘撫恤和工資待遇，會按照天宮山管委會定的標準走。」
天宮山根據地，別說在林縣，在安陽都小有名氣。人們都知道，那裡是林縣獨立團的駐地，那裡的老百姓從不餓肚子，有活干，有錢拿，能住新造的大房子。
老夫妻二人的眼眶徹底紅透了，剛要彎腰下跪，就被秦淑梅一把扶住。
袁明遠早已換好了衣服，卻依然站在走廊里，靜靜地看著未婚妻與梁隊長、
病人家屬的交談，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像是在重新認識自己的未婚妻。
老夫妻推著病床走了，等走廊徹底安靜下來，袁明遠才開口：「你那麼忙，沒必要等我那麼久。今天完成這幾台手術，明天就回天宮山。」
秦淑梅微微一笑，挽上了袁明遠的胳膊，聲音很輕：「明遠，我明天要去平順縣執行任務，所以今天想和你一起吃個飯————」
袁明遠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追問一他了解秦淑梅的性子，她的
工作有很多事不能說，也問不得。
「那————什麼時候回來？」
「至少要半個月，春節應該趕不回來了。」左右無人，秦淑梅的頭微微一斜，靠在了未婚夫的胳膊上，「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袁明遠沉默片刻，轉過身，伸手理了理秦淑梅的大衣領口，動作很輕，僅此而已。
兩人彼此挽著手，腳步很慢很慢，仿佛在拼命節約著什麼。
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出衛生院，眼前豁然開朗一高聲喝的地攤，熱氣騰騰的餐館，還有來回奔跑的黃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