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白龍廟伏擊
安陽是豫北重鎮，水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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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安陽偽縣政權從成立那天起，就成了地方漢奸勢力向日本占領軍獻媚與博弈的舞台。
警備團的張團長和范副團長，名義上屬於上下級關係，但實質上卻是兩撥不同地方勢力的代言人。警備團八個連不到九百人，一半歸張團長，常駐安陽縣城以及南面的寶蓮寺鎮；一半歸范副團長，專門駐防水冶鎮。
和范副團長那種從底層爬上來的大頭兵不同，張團長是湯陰的商賈子弟，和鶴壁集之前的維持會徐會長還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靠花錢才買到了現在的安陽警備團團長的職務。
張團長駐防的寶蓮寺鎮，夾在安陽和湯陰之間，算是平漢線安陽段最安全的腹地，油水也比范副團長的水冶鎮豐厚得多。但張團長知道自己不過是日軍平衡安陽地方勢力的傀儡，更清楚自己有多少斤兩，所以平時也跟范副團長井水不犯河水，保持著面子上的和氣。
不過，最近半個月，某些風聞讓張團長有點心癢了一那個泥腿子出身的范副團長，不知道怎麼和縣裡的羅秘書走到了一起，私下做起了香菸走私的生意，賺得讓人眼紅。
羅秘書背後的羅家是豫北最大的地頭蛇，葉茂根深不好直接動，所以張團長只能把主意打在范副團長身上一一順藤摸瓜查一查，萬一能抓到一些把柄，興許還可以喝上一口湯；如果湯都不給喝，那就別怪人心狠了，在日本人面前把羅家噁心一把也是不錯的選擇。
這些念頭如果放到一個月前，張團長還真不敢想。畢竟豫北這片地方，除了日軍這個太上皇，大家各有各的利益地盤，平時各憑本事吃飯，互不越界。
但現在不一樣了，獨立混成第1旅團馬上要調走，第35師團第220聯隊入主安陽，利益蛋糕重新分配很正常，也必然逼著所有人重新出牌。
所以，張團長覺得自己必須找到幾個立功機會，向新來的大野大佐證明自己的價值，不然團長位置和寶蓮寺鎮這樣油水多的地盤，很可能會分給其他人。
嗚——！
劃破夜空的呼嘯長鳴，最終化作一聲爆炸，掀起的泥沙撲在張團長身上，也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夜色下，地雷不斷引爆，一枚枚迫擊炮彈、擲彈筒榴彈凌空砸下，爆炸的光亮映出了一群群抱頭鼠竄的人影。南北兩個方向打來的輕重機槍火力，將包圍圈——
——
里的日偽軍切割成一個個互不聯繫的小群體。
回到幾分鐘前，增援零泉鎮的日偽軍緊趕慢趕，在距離零泉鎮十里的白龍廟被八路軍伏擊了。
從頭到尾，日軍都沒想過會在一覽無遺的大平原上被八路軍圍點打援。除了迫擊炮和擲彈筒，那些乾涸的溝渠里亮出的輕重機槍火力點不下二十處一而在他們的情報里，這些八路軍主力應該還在圍攻零泉鎮。
此時此刻，日偽軍的行軍隊列如同瞬間打翻的棋盤，數百顆棋子在田野里一鬨而散。來回穿梭的金色光線和拔地而起的爆炎里，有人倒地，有人奔跑，有人哭嚎，也有人舉槍還擊。
嗚——！
又是一枚迫擊炮彈臨空而下，爆炸膨脹的氣浪把張團長近兩百斤的肥胖身體推進一側的乾涸池塘。
「啊，我的腿！」
人還沒來得及坐起來，幾米外就傳來聲嘶力竭的慘叫，然後一截炸斷的小腿從天而降，剛好落在張團長的懷裡。
「快，沖————衝出去————」
張團長嚇了一跳，一把扔掉手上的斷腿，炸飛的軍帽也懶得去找了，抱著頭，身體在凍得僵硬的池塘里到處亂拱，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幾個小兵趕過來，七手八腳拖起張團長就往池塘外拉，至於對方被拖在地上刮成什麼樣子，也沒人去想了。
遠處，似乎有日軍軍官在傳達什麼命令，但大多數偽軍已經聽不進去了，丟下所有能拋棄的東西，朝著東面來時的方向發足狂奔。
黑夜裡，混亂的戰場上，還有另一撥人牽著一叢叢的亂兵，朝一里外某座灰白的廟宇轉移。
白龍廟不大，前後兩進，主殿供著龍王像，東西各有幾間配殿，青磚外牆只有一人多高。跑在最前面的日軍士兵已經沖了進去，在伍長的指揮下紛紛爬上牆頭，或是直接趴在山門台階後支起了機槍。
日軍的大尉中隊長早早死在了地雷陣中，接替指揮的日軍中尉站在大殿前的台階上，揮舞著軍刀，大喊大叫。山門口、廟牆後，有利的防守位置排滿了日軍士兵，拉栓上彈的聲音此起彼伏。偽軍們則縮在牆角或配殿裡，在黑暗中壓著嗓子互相喊著名字。
張團長被兩個小兵架著拖進了大殿，癱坐在殿門內側，軍裝破爛，滿身泥污，蓬頭垢面，滿頭大汗。
十幾秒後，回過氣的張團長慢慢站了起來。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肥胖的身體上落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柵。抬頭望向高處的龍王像，那具斑駁猙獰、凶光畢露的龍頭，讓他心裡陣陣發虛。
原以為自己三個連加上兩百多皇軍，可以輕而易舉給零泉鎮解圍，誰曾想累死累活跑了兩個小時後，就在白龍廟外一頭撞進了八路軍的伏擊圈。
張團長忽然覺得，前後幾次發生在安陽、湯陰的大戰自己都剛好躲過，其實不是自己命好，只是還沒輪到而已。
突然，大殿外連續幾顆擲彈筒榴彈落地爆炸，彈片橫飛，在擁擠的人堆里掀起了新的瘋狂殺戮。衝擊波拍到了張團長後背的門板上，連門帶人直接掀翻。
好幾枚彈片從張團長的後背、後腦勺鑽入，被打成血葫蘆的肥胖身體趴在地上抽搐了十幾秒，最後一動不動。
「團長————團長死了！」白龍廟裡一陣鬼哭狼嚎。
「此奴ら、黙れ！」（這幫傢伙，都閉嘴！）
日軍中尉走回中庭，一刀劈翻一個亂跑的偽軍，嚇得四周的傷員都停止了哀嚎。
「中尉殿，守備司令部發來命令，停止增援零泉鎮，改為北上增援水冶鎮！」背著無線電機的通信兵出現在日軍中尉身後，帶來了安陽守備司令部的最新命令。
日軍中尉赤紅著雙眼，慢慢轉身，狠狠盯著白龍廟外的原野，眼底的憤怒、
無奈乃至荒誕輪番上演。
他不知道該怎麼向大野聯隊長解釋：一個加強步兵中隊、一個鐵道守備小隊以及三個警備團步兵連，會被八路軍像撐兔子一樣逼到一座廟裡。
關鍵是，外面到底有多少八路軍，他還沒弄清楚。
「向守備司令部和聯隊長匯報：我部遭遇八路軍主力團伏擊，那須大尉玉碎，請求戰術指導————」
十幾秒後，日軍中尉軍刀回鞘，冷冷說了句，然後頭都不回地朝一側配殿走去一今天晚上，誰想去支援水冶鎮，誰去！
不知道是不是八路軍占夠便宜後懂得見好就收，還是日偽潰兵龜縮的白龍廟易守難攻，凌晨一點過後，隨著最後一發擲彈筒榴彈爆炸，白龍廟外的田野又變得靜悄悄的了。只有夜風捲起的陣陣血腥氣息，在月下飄蕩。
白龍廟東南兩里，逃出伏擊圈的近兩百名偽軍被八路軍騎兵追上，一個衝鋒就崩潰了。
白龍廟伏擊戰，八路軍參戰部隊包括林縣獨立團的主力二連、騎兵連、三十四團的七連，外加三十四團的一個炮排，總兵力近六百人。
戰鬥總共持續了一個小時，而真正的伏擊只有十幾分鐘，剩下的時間都是對日偽潰兵的驅散和追擊。粗略統計，擊斃日偽軍一百六十五人，俘虜偽軍一百四十二人，八路軍傷亡還不到十人，結果堪稱完美。
幾個小時前，三十四團一個連配上步兵炮和迫擊炮佯攻零泉鎮，製造八路軍主力露面的假象，然後偷偷集中主力在白龍廟布置伏擊陣地圍點打援——這些，都是林縣獨立團騎兵連連長蕭懷丹主導的。
無論是時間、地點、火力配置，還是最後「網開兩面」引發日偽軍分散突圍、從而在黑夜裡擴大追擊殺傷戰果，每一個細節蕭懷丹都布置得恰到好處。
直到這個時候，大家似乎才明白，為什麼周凡會指定蕭懷丹擔任南線作戰總——
指揮，而不是鄭大夯這個主力連連長。
別看蕭懷丹長得高大精壯，仿佛腦子裡都長滿了肌肉，其實心思通透得很。
放在周凡的評價體系里，蕭懷丹是獨立團里少數幾個擁有「運籌帷幄」的連長，具備獨立作戰指揮能力。
段聞斌在的時候也說過：蕭懷丹當年被日軍從東北撐出來，跟個孤魂野鬼一樣流落到林縣，當上林南老土匪的上門女婿，拉起人馬占山為王，又被國府軍重金收編，就絕對不是省油的燈。
也有人說，只要蕭連長保持清醒，不陷入夢境魔怔，那騎兵連的戰鬥力絕對不比主力連差。
所以不管怎麼說，今天這一仗，算是蕭懷丹加入八路軍以來最高光的一夜。
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下，八路軍戰士以班為單位在戰場上梳理殘局。
被擲彈筒、迫擊炮肆虐後的田野坑坑窪窪，散發著硝煙餘溫。遠處，又一隊偽軍戰俘舉著雙手走來，兩側跟著幾十名八路軍騎兵。
鄭大夯和蕭懷丹並排走在戰場上，前者膀大腰圓，跟個鐵塔一樣；後者稍矮些，卻也是精壯兇悍。再拖後幾步，騎兵連指導員劉從宣和七連的吳連長走在一
起，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這些個偽軍，整天耀武揚威，結果身上連十發子彈都沒有，什麼時候變這麼窮了————喲，老蕭，稀罕啊，遼造干三步槍！看看，有感情不？」鄭大夯拉開手裡的步槍槍栓，大笑一聲，拋向了蕭懷丹。
接過步槍，對著火把看了十幾秒，蕭懷丹撇了撇嘴，又丟給了身側的戰士：「不敢開槍的孬種，你就是給他一門炮也不頂事。」
大家都知道蕭懷丹在說什麼——當年東北軍不戰而退，拱手讓出東三省，至今仍是不少老東北軍心裡的痛苦與恥辱。
「蕭連長，接下來怎麼打？」七連吳連長走了過來，很是興奮。
「鬼子躲在白龍廟不敢動，留一些重機槍和迫擊炮看著他們就行。其他的人，天亮之前隨便玩！想去打零泉鎮都可以！」蕭懷丹點上一根香菸，得意洋洋。
「行，聽蕭連長的！我馬上去集合部隊！」吳連長整理軍裝，立正敬禮，不等蕭懷丹回禮，又屁顛屁顛地朝遠方跑去。
「劉指導員，今天蕭連長沒有魔怔，腦子清醒！這一仗，打得真漂亮！」鄭大夯走到劉從宣面前，壓低聲音，豎起一根大拇指。
「是啊，蕭連長心裡的國讎家恨無處抒發，有時候一想起來就心裡痛————」劉從宣摘下眼鏡，用軍服下擺輕輕擦拭著，一臉感慨，「其實啊，連長每次親自帶隊衝鋒，我都挺擔心的，生怕他突然一下子又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人和東西————」
鄭大夯嘆了口氣，點點頭，極為認同一林縣獨立團上下，都知道蕭連長魔怔起來有多麼可憐。
「呵呵，說我什麼壞話呢————真把我當瘋子了？」似乎聽到有人在嘀咕自己，蕭懷丹哈哈一笑，翻身上馬。
「沒有的事，我和鄭連長在商量，留多少部隊在白龍廟看著鬼子。」劉從宣趕緊搖頭。
「讓兄弟們加快打掃戰場，一個小時後部隊出發————哦，你們先聊，我媳婦兒在那兒發脾氣呢，我過去應付一下————哎，沒辦法，娘們兒就是磨嘰，好說歹說，出門非要跟過來————」
蕭懷丹調轉馬頭，一甩鞭子，揚長而去。
「啊？！」
鄭大夯和劉從宣同時一愣，目瞪口呆一敢情蕭連長今天還是沒清醒，一直在魔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