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陽謀
炮樓距離鐵路太近了,雪亮的大燈、蒸汽的轟鳴和刺耳的汽笛混合在一起,如海浪般迎面拍擊而來,大多數日軍在這一刻都陷入了感官遲鈍的狀態。
車頭裡,周凡落井下石般啟動了「泰山壓頂」,讓本就在巨大噪音里無所適從的日軍雪上加霜。
如同收到了什麼信號,從車頭到車廂,面向炮樓一側,大大小小的縫隙里突然同時噴出火舌。十幾枚手雷和幾捆炸藥接連拋出,紛紛落在炮樓外的工事上。
一朵朵火團炸出一條線,暴露在炮樓外的日軍在爆炎、衝擊波和密集的彈雨中來回偏倒、抽搐、撕裂,炮樓主體外牆上被炸藥崩出一個兩米寬的豁口。
即使是減速通過,此刻列車的時速也超過了三十公里。鋼鐵長龍如同一柄長滿尖刺的銼刀,在北固村炮樓前狠狠地、快速地擦過,將來不及躲藏的日軍刮爛蹭碎。
列車遠去,黑夜又填補了一切。北固村炮樓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超過半數的日軍都成了殘缺不全的屍塊。過去的不到十秒鐘,炮樓內外的日軍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夢。
還沒等炮樓里僥倖存活的日軍清醒過來,三百米外東南方的煙廠廢墟里,步兵炮的炮口焰再次閃爍。前兩發依然準頭不佳,繼續拉扯剝離著炮樓的外牆皮肉,第三發炮彈則不偏不倚地從那個大破洞打入。
高爆彈炸出的爆炎和衝擊波,給本就千瘡百孔的炮樓完成了最後的開膛破肚。一大片外牆開始崩解垮塌,炮樓內殘存的日軍十不存一。
喊殺聲四起,上百個黑色人影從北、東、南三個方向快速逼近。似乎還覺得炮樓還有威脅,一連串的擲彈筒榴彈再次覆蓋。
遠去的列車上,周凡探出了半個身子。
回望身後,那流淌在黑夜裡的火焰和翻騰的爆炸煙塵,讓人流連忘返。直到這個時候,不斷冒出的系統擊殺信息才停止了滾動。
「快,把炮推到北面的林子去————潘連長,重新布置狙擊陣地,重機槍再靠後一點!」
「一排,收拾炮樓,看鬼子的機槍還能不能用!」
「二排,讓北固村的老鄉趕緊撤出去,房子打爛了我們賠!」
「羅滿倉,跑快點,讓趙連長他們趕緊過來!」
——
——
黑夜裡,錢大忠聲嘶力竭地喊著,到處都是來回奔跑的人影。修復沙袋工事、滅火、抬彈藥、推炮,一百多號人忙得不亦樂乎。
按照最壞的預測,一旦日軍發現八路軍主攻目標是水冶鎮,而且還破襲了安陽火車站,那砸鍋賣鐵發起反攻的概率不是沒有。
鐵路橋東端,北側兩百米外靠近北固村的一處林子裡,餘二娃跳下一棵粗壯的老樹,丟開步槍,然後張開了雙臂:「改兒,跳下來!」
「我————我不敢————」
幾分鐘前一槍打爆日軍中尉的小姑娘,此刻死死抱著樹幹,閉著眼睛瑟瑟發抖一被餘二娃帶著上樹的時候還沒啥感覺,現在手電光往下一照,嚇得全身發軟,死活不敢動。
「二娃,快,進北固村。」遠處,三十多名八路軍戰士蜂擁而來,特務連二排的王排長對著餘二娃不斷揮手。
「王排長,改兒她————」餘二娃守在樹下,一臉無奈。
「改兒怎麼了?」王排長將輕機槍丟給身後的戰士,站到樹下,抽出了腰間的手電筒。
幾秒後,包括王排長在內,好些個戰士都在捂嘴憋笑一周改兒是軍分區首長親自表彰的小英雄,結果卻怕高。
沒辦法,王排長只能親自跑到北固村里找村民借了架梯子,好說歹說才把小姑娘從樹上薅下來。
很快,三十多號人在北固村南口開始挖掘掩體工事。餘二娃和周改兒則被分配爬上兩座院子的牆頭,充當遠程狙擊火力點。
將餘二娃和周改兒安排到鐵路橋北面的北固村,是錢大忠親自吩咐的。那裡距離鐵路橋最遠,大概四百米,最安全,而且不太影響兩人的射擊。
大約凌晨三十分左右,收拾完鎮北臨時車站後,趙三柱帶著一連趕到了北固村鐵路橋。
以炮樓為中心,東北和東南兩翼各設一處阻擊陣地,面朝東面的鐵路線張開了一個大口袋,總兵力接近四百人。
對於二團偵察連的戰士們來說,過去的半個小時贏得有些莫名其妙,或者說略微勝之不武。等林縣獨立團的主力一連趕到時,更覺得之前做的所有心理準備全都是多餘的。
現在鐵路橋阻擊陣地上,等著鬼子上門的重武器就有六挺重機槍、四門迫擊炮以及一門九二式步兵炮,其他輕機槍或擲彈筒都懶得去數了。
潘連長甚至感覺,就算日軍直接投入一個步兵大隊反攻,打到天亮都不一定能摸到自己的阻擊陣地。
通過北固村鐵路橋,再前行不到五里,就是運煤支線設在水冶鎮的臨時車站。
這裡不光為周邊小煤窯提供煤炭轉運服務,也是彰德制鐵分廠(水冶鐵廠)、礦務機修所的所在地。可以說,一個六河溝煤礦帶幾乎就養活了水冶鎮在內的大半個安陽。
此刻,站內已經恢復了供電。數不清的游擊隊、民兵、工人、民夫在周圍跑動,繼續清掃戰後殘餘。
進站的汽笛聲響起,貨運列車帶著幾絲硝煙,喘著沉重的氣息緩緩靠站。胳膊上捆著白色毛巾的車站職工在晃動信號燈,遠處曾和周凡有過一面之緣的銅冶鎮游擊隊長正在拼命招手。
周凡笑了下,摸出香菸,剛抖出一支,眼前就閃過任務更新提示。
【任務「渾水摸魚」結束。渾水趟得不錯,也摸到了不少魚。這是一場集精算、激情與犧牲於一體的勝利大冒險,值得歡呼,卻很難再複製。】
【獲得:軍魂400點、銀元一千塊、高級技能升級書兩本、C級民用補給箱一個。】
【意外之喜:你團隊裡的每一位連級指揮官,都有概率獲得或提升「運籌帷幄」技能。】
看到眼前的任務獎勵結算,周凡先是大喜過望,隨即又被那個「概率」二字噎住了——現在連獎勵都要看臉了?
一回頭,客串司爐工的李紅丟開鐵鏟,和司機聊得很嗨。
「好過癮,團長!」不知是怎麼鏟煤的,眼前的李紅滿臉煤黑,全身上下就沒有幾處乾淨的地方。
「沒出息,鏟個煤你都覺得過癮,沒玩過是吧————行了,趕緊讓大家下車卸貨,和孫華分工一下,把運來的東西登記造冊。」
面對快樂閾值極低的李紅,周凡都懶得吐槽。又瞥了眼對方的技能列表,沒有發現「運籌帷幄」,看樣子被概率無情拋棄了。
跳下車頭打算找個地方「放水」,就看見銅冶鎮游擊隊長帶著一個清瘦的中年人快步走來:「周團長,縣委的顧書記過來了!」
安陽縣官員都來了?周凡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整理軍裝,雙手就被對方握上了。
「周團長,大獲全勝,真是有勇有謀!關於鐵廠和麵粉廠搬遷的事情,縣裡還是希望能留在安陽根據地————」
顧書記使勁晃著手,一邊還在朝列車後張望,「對了,尤盛中同志呢?他在車站工作經驗豐富,這裡需要他來主持一下!」
周凡很客氣,沒有說話。
一秒、五秒、十秒————顧書記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慢慢鬆開了手,扭頭看去,只見大梁站在幾米外,欲言又止。
「那個————同志們辛苦了,這裡就交給我們吧————」又是幾秒過去,顧書記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轉身走開,背影有些落寞。
「周團長,尤書記是顧書記的表弟————」大梁走了過來,聲音很低。
「孫華,安陽車站繳獲的國造武器,全部留給安陽大隊。另外,運過來的那些棉布和糧食,分一半給安陽縣委————」
周凡想了下,轉過身,朝幾十米外正和幾個機修廠大師傅說話的孫華招起了手。
接下來,周凡遊走在列車車廂和車站堆場之間,尋找著各種空檔,將藏在收儲空間裡的各種設備物資以及C級民用補給箱開出的東西分批轉出,混進了戰利品。
負責登記造冊的孫華和安陽縣委的成員都有些迷糊了——貨運列車是夠大的,但運來的物資總覺得有些不匹配,尤其是某些尺寸較大的機械設備。
尤其是孫華,怎麼都想不出站台為什麼會出現五萬斤麵粉、三萬斤大豆。周圍問了一圈,也「無人認領」。
這還不算完,裝著安陽站調度室電台的箱子還是孫華之前親自打包的,結果裡面又冒出了七千銀元和一百三十根小黃魚,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過,從安陽西關開始,一路上都是亂鬨鬨的,具體裝些什麼,也都沒個准數。況且臨時車站本身就是各路戰利品轉運的集散地,忙中出錯似乎也正常。
十幾分鐘後,之前提前撤出安陽的江原等人也開著卡車抵達,與周凡完成匯合。
望著車站內外堆積如山的各類物資,周凡感覺自己這次有點貪心了。不過,經歷過觀台鎮大搬遷,周凡也是見過世面的,大不了用人力堆!
此刻,從磊口鄉、銅冶鎮、許溝鄉動員起來的游擊隊和民兵還在源源不斷地趕來,加上水冶鎮各家工廠秘密動員的工人,最多一天一夜,別說貨運列車裡帶來的東西,就是水冶鎮裡的日控工礦企業也能搬個七七八八。
對於周凡來說,水冶鎮裡的收益其實只能算添頭—能安全地把安陽站的東西「搬」回來,說明水冶鎮已經控制在手,也就不介意在鎮內再「搬」一輪。
至於還在水冶鎮內外零星分布的某些警備團偽軍據點,有了和范副團長的默契,周凡也懶得去弄。反正裡面的人打死也不敢出來,甚至某些積極一點的,拿著八路軍發的好處費都在主動幫忙搬東西了。
凌晨三十分,北固村鐵路橋以南五里,南段村石橋,安陽大隊和林南獨立營同樣合兵一處,拉開了伏擊阻擊線。
也就是說,水冶鎮安陽河上僅有的兩條通道,如今都落在了八路軍手裡,大森中隊殘部被困在了安陽河以西。
安陽河西岸,水冶鎮東的日軍指揮部,大森大尉以下七十多名日軍被林縣大隊團團包圍。
被大森大尉選中的所謂指揮部,其實是不久前調走的綏靖軍的駐地,本身就是一座大型炮樓建築,光是營房宿舍就足以容納上百人居住,內外防禦工事完備,彈藥給養儲備十分充足。
面對這座刺蝟般的日軍指揮部,實事求是的說,沒有直射火力的林縣大隊幾乎不可能拿下。
不過,姚隊長的任務也很簡單:虛張聲勢,對這股日軍殘部圍而不攻,甚至連外面的電話線都沒有掐斷。目的就是吸引日軍的援軍來撞八路軍的伏擊陣地。
但是,在大森大尉看來,外面的八路軍和游擊隊隨時都可能把自己撕碎。從現在開始算,每過一秒都是命運對自己的照顧。
外部供電已經被切斷,日軍指揮部內外一片漆黑。
工事裡、炮樓上,幾十名日軍士兵緊緊摟著各自的武器,身體藏在掩體後,神色緊張。
——
「摩西摩西————北固村鐵路橋、南段村石橋已經失守,請求戰術指導!」
幾乎每過兩三分鐘,大森大尉就會撥通電話,向安陽守備司令部發出求援。
警備團兵營、北固村鐵路橋炮樓、南段村石橋檢查站一這三個地方的守軍全部失聯,說明水冶鎮已經被完全「隔離」了。但詭異的是,連接安陽守備司令部的電話居然還能打通。
大森大尉早已滿頭大汗了,他漸漸理解到,自己還能守在電話機邊呼叫增援,並非外面的八路軍無力進攻,而是對方在等著安陽方向派出援軍。
圍點打援,是華北八路軍的招牌戰術之一,而眼下這個局面,幾乎就是陽謀了。大森大尉現在既希望自家聯隊能發起反攻,又害怕援軍中了八路軍的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