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炎將赤明鏡小心地收進儲物袋中，然後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頸和腰背。
洞府中的空氣因為連日閉關而略顯渾濁，他抬手打了一道清風訣，將室內的濁氣卷向洞口，同時引入一縷山間清晨的新鮮空氣。
清新的草木氣息混合著微涼的露水味道湧進來，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他走到洞口，透過那層因陣法而微微扭曲的光幕向外看去。
外面的天光已經大亮，一輪紅日正從東邊那道灰褐色的山脊線上躍起，將萬道金線鋪滿了丘陵與荒原。
他眯著眼望了望西北方向，在長原城的西北方。
進入到龐大的心幻草原，再跨過一條長達幾十萬里的草原，在一處突兀的荒蕪戈壁，那裡有一座他偶然發現的、被歲月和岩石封存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秘境入口。
那一次他只是在外圍摸索了一番，就帶回了足以讓他從一個普通金丹散修變得底氣十足的靈材靈藥。
而這一次，他要更深入一些。
這樣想著，段家轉過身，回到洞府中，將三才隱防陣的陣盤和陣旗一一收起。
陣盤從石層中撬出來時，帶起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碎石粉末。
那些細碎的石子在洞府空蕩的地面上滾動了幾下，發出清脆而孤單的聲響，在逼仄的石室中撞出幾道微弱的回音，然後安靜地停在牆角。
他將三塊陣盤上的塵土拂淨，逐一收進儲物袋中，又彎腰將那十二枚陣旗從洞府周圍的土層中起出來。
每一枚陣旗的根部都沾染著濕潤的泥土，散發著被陣法之力浸潤過後的淡淡靈息，他將它們用一塊舊布裹好，塞入袋中與陣盤放在一處。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來，目光緩緩掃過這間他待了幾十天的臨時洞府。
石壁上還殘留著他當初用短劍挖掘時留下的劍痕，那些痕跡深淺不一，如同某種古老文字般凌亂地排列在不規則的岩面上。
地面的中央有兩處淺淺的凹陷，那是他連日盤坐時膝蓋和臀.部反覆壓實的結果。
凹陷處的石面比周圍更加光滑，隱約能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牆角還散落著幾顆被他掰碎的回靈丹藥渣，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暗淡的藥黃色，像是一小片被遺忘的秋季落葉。
他走到牆角，蹲下身，將那幾顆藥渣一一拾起來。
藥渣已經干透了，輕輕一捏便會碎成更細的粉末。
他將其攏在掌心，運起一縷靈力將其徹底化為齏粉。
然後抬手灑向洞府入口的方向，讓細粉隨著清風訣帶動的氣流飄散出去，不留一絲痕跡。
他又走到那兩處凹陷前，以腳底運力將石面重新碾平，再用短劍刮去表層被壓實的那一層薄石皮，讓地面恢復成與周圍一致的粗糙質感。
最後，他掐了一道淨塵訣，將洞府中所有殘留的氣息，自己的汗味、法力的餘韻、丹藥的氣味一併清除乾淨。
做好這一切之後，段炎站在洞府中央，雙手抬起在面前結了一道簡單的斂息手印，將自身氣息壓制到最低程度。
他的面容在這道手印運轉的同時發生著緩慢而持續的變化。
顴骨微微隆起，鼻翼略略放寬，下頜的線條變得更加方正，原本清癯的面部輪廓在一陣如同水流拂過的細微波動中，逐漸轉化為一張中年修士的方正面容。
他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灰藍色舊袍披在身上，將原本那件藏青色法袍換下。
灰藍色舊袍的下擺沾著些許除不掉的污漬，袖口處有磨損後重新修補過的痕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這片遼闊大地上奔波多年的普通散修，平庸，不起眼，不會讓任何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洞口，最後回了一次頭。
簡陋的石室在昏暗中沉默著，那些劍痕、那個被他重新碾平的凹陷、那個被清除了所有氣息的空間，都將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慢慢被風化和塵埃重新填滿，最終與周圍無數個類似的天然石隙融為一體，再也看不出曾經有人在此停留過的痕跡。
他不再留戀，一步跨出洞口。
午後的陽光從洞口斜斜地照進來，在他邁步的那一瞬掠過他的肩頭，在地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段炎的身影跨越那道界線，身形隨之騰空而起，如同一縷被風捲起的灰色輕煙，從石隙前的坡地上拔升到空中。
他沒有直接向西北方向的心幻草原飛去。
雖然那座仙府秘境就在那個方向的遙遠盡頭，雖然赤明鏡已經煉化到手、仙器碎片也已經勉強嵌入可用，但他心裡清楚，那樣的準備還遠遠不夠。
上一次他在秘境外圍僅僅摸索了幾日，就遇到了數道兇險的禁制陷阱和一隻盤踞在入口附近的四階妖獸。
那一次他運氣好，靠著多年散修生涯鍛鍊出的敏銳直覺和對危險的本能嗅覺，在妖獸發現他之前及時退了出來。
但這一次他要深入得更多，甚至可能要嘗試深入秘境，單靠赤明鏡和那幾件尋常法器，一旦遇上真正的麻煩，恐怕連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長原城就在前方。
那座巍峨的巨城是這一帶方圓數十萬里內最大的修士聚集地，市面上能買到各種品階的靈材、法器、丹藥、陣盤，只要能出得起靈石，幾乎沒有什麼東西是那裡買不到的。
他要先去長原城，將補給和裝備全部備齊，做好萬全準備之後再出發。
這是一條更穩妥、也更符合他多年行事風格的路。
三個時辰的飛行在寬敞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漫長。
日頭從午後的位置緩緩滑向西邊的山脊線，天邊的雲層從白亮逐漸染上暖融融的橘紅色，又漸漸深沉為暗紫與灰藍交織的暮色。段炎飛得不快不慢，維持著金丹期修士正常的御空速度，高度保持在雲層下方大約百餘丈的位置。
風從他耳邊掠過時帶著呼嘯聲，吹得那件灰藍色舊袍的衣擺獵獵翻卷，腳下的地貌從丘陵變成了戈壁，又從戈壁變成了一片稀稀拉拉生長著低矮灌木的荒原，然後在暮色將盡的時候，前方天際線上終於浮現出了一道灰白色的巨大輪廓。
長原城。
哪怕已經來過數次，哪怕早已在心中反覆描繪過它的樣貌，每一次遠遠望見這座巨城的全貌時，段炎仍然會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讓目光在那片橫跨了數百里山脊的建築群上多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