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睜開眼來。
他的面容比一個月前略微清瘦了一些,顴骨上的皮膚繃得更緊,眼窩也稍微凹陷了些許。
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盞被重新注滿了燈油的火苗。
他將赤明鏡托在掌中,用意念驅動它,鏡面應念一亮,靈光流轉,又應念一暗,恢復沉寂。
那種隨心意而動、仿佛與自己血脈相連的感覺,讓他臉上那一絲原先始終壓抑著的笑意終於擴散開來,在嘴角邊牽出了一道明顯的弧度。
但他沒有立刻鬆懈下來。
祭煉只是第一步,真正關鍵的是嵌入仙器碎片,並將兩者熔煉為一體。
他先將赤明鏡收進儲物袋,然後閉目調息了整整兩天。
這兩天裡他只喝水,不服丹藥,以最溫和的方式讓經脈中的靈力慢慢恢復飽滿,讓神識中的細微疲勞在深層次的入定中徹底消散。
第三天清晨,他感覺到自己的狀態已經恢復到了最佳,這才將儲物袋中那枚被他珍藏了許久的仙器碎片取了出來。
那是一枚銀灰色的殘片,形狀並不規則,約莫成人拇指蓋大小,表面烏沉沉的,沒有任何光澤。
若是不知情的人乍一看,只會覺得那是一塊普通的黑曜石碎片,丟在路邊都不會有人撿。
但只要將神識探入其中,便能感知到那裡面蘊藏著一種與靈界尋常靈力截然不同的、更古老、更純粹、更凝重的東西。
那種力量如同一座被封印在地底深處的火山,看似死寂,底下卻沉睡著足以焚山煮海的熱度。
段炎每次用神識觸碰它時,都會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像是站在萬丈懸崖邊緣俯視深淵。
他將碎片托在指尖,小心地湊到赤明鏡背面的凹槽邊緣。
凹槽的輪廓微微向內凹陷,邊緣處那一圈傳導紋路的起點正好與碎片的稜角相吻合。
他緩緩地將碎片放下去,指尖的動作精確到不能再精確,生怕偏移一絲一毫。
碎片落入凹槽的那一剎那,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嗒」,像是榫頭嵌入了卯眼。嚴絲合縫,完美貼合。
段炎屏息凝視了片刻。
凹槽的邊緣與碎片之間幾乎看不到縫隙,仿佛那枚碎片天生就是鏡體的一部分,只是被取走了很久又重新安放回來。
他用肉眼反覆看了好幾遍,又放出神識細密地掃了一圈,確認嵌入的角度、深度、貼合度都分毫不差,才終於放下心來。
肉眼看過去,根本不會有人察覺這面鏡子的背面嵌著一枚碎片,只有用神識刻意探查,才能在那些傳導紋路的交匯處捕捉到一絲微弱的異常氣息。
「易道友……當真是妙手。」段炎忍不住低聲讚嘆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敬意。
他見過不少煉器師,有些人為了追求法寶的外觀華麗而忽略了功能結構的合理性,有些人則只注重威力而完全不考慮材料之間的靈力兼容性。
而易道友卻能在滿足他所有功能需求的同時,將嵌入凹槽的精度做到這種程度,這份手藝和耐心,絕非一日之功。
他定了定神,沒有過多沉浸在這些感慨中,而是重新將雙手按在鏡面上,開始下一步的煉祭。
這一步比單純的祭煉要困難得多。
仙器碎片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但那裡面蘊藏的力量層次遠超四階法寶所能容納的極限。
赤明鏡本身的靈力迴路如同一座精巧的水渠系統,而仙器碎片則像是一條從天而降的瀑布,水量之大、衝擊力之猛,讓那些纖細的傳導紋路根本承受不住。
他需要做的,是在不損傷法寶內部結構的前提下,將碎片中那股磅礴的力量一點點引導出來,分流到各條通道中,讓鏡體能逐步適應那種力量的衝擊,最終達到勉強可以利用的程度。
這個過程比預想中還要艱難。
第一次嘗試時,他剛將神識探入碎片與鏡體之間的接觸點,一股灼熱而狂暴的力量便沿著傳導紋路倒沖回來,震得他手腕一麻,險些將鏡子脫手甩出去。
幸虧他反應及時,迅速切斷了法力供應,那股力量在衝到第一條支流的分叉處時失去了後勁,漸漸平息下來。
饒是如此,他也被震得喉頭一甜,一縷血氣從嘴角滲了出來。
他沒有氣餒。
休息了半日之後,再次嘗試。
這一次他提前將法力調至最柔和的狀態,神識也壓得極輕極慢,如同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小心翼翼地觸碰著碎片邊緣那股沉寂的力量。
他先不急著引導,只是讓神識停留在接觸面附近,感受著碎片內部那股力量的律動節律。
他發現那股力量並非雜亂無章的狂暴,而是有著某種極古老、極深沉的內在秩序,如同深海中洋流的涌動,有跡可循,只是脈動頻率與靈界的靈力完全不同。
他花了整整五天時間,就只是蹲在洞府中一遍遍地感知那種節律,試圖讓自己的法力脈動與之同步。
第五天傍晚,他第一次成功地讓自己的法力與碎片的力量脈動達成了短暫的共振。
那一刻,碎片表面那層烏沉沉的黑色仿佛被掀開了一角,一縷極其微弱卻無比純淨的金色星光從裂隙中漏了出來,沿著傳導紋路流淌了約莫半寸距離,然後悄然熄滅。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段炎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他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
第十一天的清晨,段炎將赤明鏡放在膝前,雙手掐起一道法訣,將碎片中引導出的那縷力量緩緩注入鏡面。
鏡面的銀色光暈在這一瞬間轉化為一片深邃的暗金色,如同一面被夕陽點燃的水面,金光流轉間,整個洞府都被照亮了一瞬。
光芒持續了約莫三息,然後緩緩消退,恢復成原本的暗銀色。
段炎收了法訣,長出一口氣,面上雖然疲憊,卻掩不住眼底那份難以言說的滿足。
他知道這件法寶已經勉強算是可用之器了。
雖然遠沒有達到完美融合的程度,碎片與鏡體之間還有著明顯的鴻溝,每一次調用力量都需要他花費極大的心神去協調和壓制,但這種程度的利用已經足以支撐他再次前往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