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陽光太刺眼了。
蘇銘眯著眼,瞳孔用了三秒才適應。教室里嘈雜的人聲灌進耳朵,有人在討論晚飯吃什麼,有人在抱怨教官布置的體能訓練。
手機屏幕上的日期——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
體內的時髓蟲蜷縮在脊椎深處,疲憊到幾乎感知不到存在。蘇銘的手還在抖,指尖是涼的,掌心全是汗。
他站起來。椅子腿划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周圍幾個學員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蘇銘出了教室,腳步越來越快。
走廊盡頭,訓練室的單向玻璃前,一道黑色風衣的身影正對著自己的倒影,擺出一個極其帥氣但看上去蠢得要命的拔刀姿勢。
「吾乃暗裔之王......黑暗的盡頭......是本王的加冕禮......」
梁文。
活的。
熱乎的。
正在對著玻璃擠眉弄眼的。
蘇銘的腳步停了。
梁文從玻璃反射里看到了他,立刻收起中二姿勢,轉過身,桃花眼一挑:「喲,你這臉色怎麼跟剛從墳里爬出來似的——」
話沒說完。
蘇銘走過去,抬手,死死抱住了他。
沒有任何前兆,沒有任何鋪墊。
兩條胳膊箍住梁文的後背,收緊,力氣大到骨頭都在響。
梁文整個人僵了。
「臥槽?」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雙手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蘇銘你幹嘛?哥們兒不興這個啊......你是不是被什麼附體了?L!快來!有人綁架本王的貞操——」
蘇銘沒鬆手。
他的額頭抵在梁文的肩膀上,呼吸急促,整個人在發顫。
梁文終於感覺到不對勁了。
手慢慢放下來,輕輕拍了拍蘇銘的後背。桃花眼裡的戲謔褪去,換上了少見的認真。
「怎麼了?」
蘇銘沒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死死攥著梁文的風衣後擺,就像攥著什麼快要碎掉的東西。
過了很久。久到梁文開始覺得自己肩膀上那塊衣服要被汗浸透了。
蘇銘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那雙極深的瞳孔里翻湧著什麼複雜的情緒,卻被他用力壓了下去。
「......沒事。」
蘇銘的嗓音有點啞。
梁文盯著他看了兩秒,挑了下眉:「你確定?」
蘇銘沒接茬。
他已經在快速思考了。
一個月。從現在算起,楚徹還沒有暴露,陸宇還沒有去取真理之瞳,一切都還在那個男人的棋盤上按部就班地運行。
他必須打破這個局。
但不能打草驚蛇。
楚徹的感知範圍有多大?他能不能察覺到時間線的異常?梁文最後那一擊——那種短維度的回檔被楚徹當面否定了,但梁文把自己整個人燒乾淨,跨了一個月。
這個尺度,夠不夠逃出那個人的監控網?
蘇銘不知道。
但他沒有第二次機會。
「梁文。」
「嗯?」
「跟我走。」
蘇銘的語氣變了。不是平時那種淡得像白開水的敷衍,是一種梁文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東西——急迫,沉重,還有一種奇怪的鄭重。
梁文的笑收了。
「去哪?」
「總部。」蘇銘已經掏出了手機,調出了只有核心隊長才有權限撥通的頻段。「我要拉極秘警報。」
梁文的桃花眼猛地睜大。
極秘警報。聯邦詭異調查局成立以來,總共只拉響過兩次。一次是血月降臨,一次是偽人滲透曝光。
「蘇銘,你瘋了?」梁文下意識壓低聲音,「極秘警報需要S級威脅確認,你——」
「我是回來的。」
蘇銘打斷他。
五個字,乾淨利落。
梁文愣住了。
蘇銘看著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地說:「時間回溯。一個月後的我。你把自己燒乾淨了,才把我送回來的。」
走廊里很安靜。遠處有學員跑步的腳步聲,操場上有人在喊口令。
梁文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問「你在開玩笑嗎」這種廢話。
因為蘇銘的眼神不允許這種可能性存在。
「......本王死了?」梁文的聲音輕下來,帶著一種奇妙的語氣。
蘇銘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已經撥通了頻段。
「L,我是蘇銘,立刻接通魏公,拉響極秘警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L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地平:「權限確認。請陳述威脅等級。」
「超S級。」
又是兩秒沉默。
「收到。三十分鐘內,總部極秘會議室。」
......
三十分鐘後。
聯邦詭異調查局總部,極秘會議室。
在場的人不多。魏公、江遠、秦知夏、L,加上蘇銘和被硬拽來的梁文。
門關上的時候,六重防竊聽銘文同步激活,整間屋子與外界徹底隔絕。
魏公坐在主位,腰杆挺直,老眼平靜地掃過蘇銘。
「說。」
一個字。
蘇銘站在長桌中央。他沒有坐下。
「我是從一個月後回來的。」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匯報一份普通的任務報告。但說出來的內容讓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拍。
「一個月後,楚徹——詭策院校醫楚徹,會主動暴露。他是所有詭異的創造者。塞門是他的分身。福音教、血月遊戲、微笑假人、午夜夢魘,全部出自他手。」
會議室里的空氣被抽空了。
沒有人說話。
江遠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在腰間牌袋上。秦知夏的機械義臂發出一聲細微的電流聲——是她攥緊了拳頭。
L的鍵盤聲停了。
「你說誰?」秦知夏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楚徹。」蘇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秦知夏的臉白了。
她的右手——那隻被楚徹親手調試過無數次的機械義臂——此刻死死攥著椅子扶手,金屬表面被捏出了凹痕。
「證據。」魏公的聲音沒有起伏。
蘇銘早就想好了怎麼自證。
「第一,我體內的時髓蟲目前處於嚴重透支狀態,L可以當場檢測,數據會顯示遠超日常消耗的能量虧空——這是長程回溯的生理代價。」
L已經在操作了。三秒後,她抬頭:「確認。時髓蟲能量儲備為正常值的百分之三點七。按照現有衰減模型反推,對應約二十八至三十二天的跨度。」
「第二,」蘇銘繼續,「一個月後將要發生的事:陸宇會申請進入北美極危詭域獲取真理之瞳,隨後我們通過真理之瞳回溯張遠清舊居影像,發現楚徹就是幕後黑手。當晚楚徹被捕。然後——」
他頓了一下。
「然後他在審訊室里掙脫一切束縛,一個人碾壓了在場所有S級戰力。梁文為了把我送回來,把自己燒沒了。」
最後一句話落地的時候,會議室里連呼吸聲都沒有。
梁文坐在角落,桃花眼盯著蘇銘的後背。他沒插嘴,也沒擺pose。難得地,他整個人都是安靜的。
江遠開口了:「他......有多強?」
蘇銘看向他。
「暗影君庭全開,加上秦隊的無明、我的時髓蟲、梁文的回檔,四個人一起上,不夠他推一下眼鏡的。」
江遠的手從牌袋上移開。
不是因為放鬆,是因為攥得太緊,指尖發麻了。
魏公沒有再追問細節。
老人站了起來。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極速運轉。不是恐懼,不是慌張。是一種純粹的、計算性質的冷靜。
「L。」
「在。」
「從現在開始,聯邦所有S級以上戰力調配權限收歸我直接管轄。所有涉及楚徹的監控數據全部走暗線歸檔,不經總部系統。科研部的抑詭子彈產線翻三倍,理由用'常規儲備'報上去。」
「收到。」
「另外,」魏公轉向蘇銘,「從這一刻起,這個行動代號——」
他停了一秒。
「獵神。」
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在場每個人的脊背都直了幾分。
魏公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楚徹的感知範圍未知,手段未知,底牌未知。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他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了。這個信息差,是拿梁文一條命換來的。」
他看向梁文。
梁文愣了一下,然後非常不合時宜地指了指自己:「啊?本王現在還活著呢......」
沒有人笑。
魏公繼續:「所以,表面上一切照舊。所有人正常出勤,正常匯報,正常和楚徹接觸。誰露了馬腳,不是你死,是全人類陪葬。」
「聽明白了?」
「明白。」江遠先開口。
「......明白。」秦知夏的聲音很輕。
L敲了一下回車鍵:「已歸檔。」
梁文舉起手:「那個,本王有個問題。」
所有人看他。
「既然一個月後本王英勇就義了,」梁文清了清嗓子,桃花眼眨了一下,「那是不是說明本王其實是全場最帥的?畢竟,帥的人都活不到大結局嘛。」
蘇銘轉過頭看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閉嘴。」
梁文難得沒有反駁。
——
三天後。
詭策院,醫務室。
監控畫面里,楚徹穿著白大褂坐在診療椅旁,金絲眼鏡反射著柔和的室內燈光。秦知夏坐在對面,左臂的機械義臂打開了維護面板,裸露出精密的內部結構。
楚徹的手指修長白皙,正用校準工具輕輕調試著某個微型齒輪組。
動作溫柔,仔細,專注。
「最近關節活動度怎麼樣?有沒有卡頓?」他頭也沒抬,語氣和往常一樣溫和。
「沒有。」秦知夏的聲音很穩。
「那就好。上次調完之後我擔心第三軸承的潤滑不夠,今天再看看。」楚徹抬起頭,沖她笑了一下,「忍一下,可能有點涼。」
「嗯。」
監控室里,蘇銘、江遠和L並肩站著,盯著屏幕。
畫面里的楚徹還在微笑。
溫潤,體貼,無害。
蘇銘的目光落在楚徹推眼鏡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一個月後會輕輕頓一下手杖,抹殺他們所有人的攻擊。
「他什麼都不知道。」蘇銘說。
聲音很輕。
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冷意。
「這一次,輪到我們先手了。」
屏幕里,楚徹合上了義臂面板,對秦知夏說了句什麼。秦知夏點頭,站起來活動了兩下手臂。楚徹遞過去一杯溫水,笑容依舊完美。
仿佛他不知道——
獵神計劃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