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月後。
詭策院三號樓,校醫室。
下午三點十七分。
楚徹坐在轉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本《柳葉刀》最新期刊。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白大褂的衣角上。金絲眼鏡的鏡片反著光,一切安靜得可以聽到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
他翻了一頁。
紙張摩擦的聲音很輕。
然後——
「嗡。」
極低的蜂鳴從腳底升起來。不是從某個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從地板下、天花板里、牆壁夾層中,同時震盪。
楚徹的手停了。
翻到一半的那頁紙懸在指尖。
蜂鳴在半秒內暴漲成刺耳的嘯叫。整棟樓的鋼筋混凝土結構開始共振,玻璃藥瓶在架子上叮叮噹噹地碰撞。
白色的霧氣從地面的每一條接縫裡滲了出來。
不是普通的水霧。那是一種帶著暗紅色微粒的濃稠氣體,肉眼可見地在空氣中凝結成網,一層壓一層地覆蓋過來。
楚徹手裡的期刊掉在了地上。
不是因為驚訝鬆手——而是那本紙質期刊在接觸霧氣的瞬間,所有附著的微弱詭異信息素被瞬間清零,連帶著他指尖維持的感知場都被強行切斷。
他伸出手。
指尖的灰白色規則力量泛出漣漪,試圖推開這片霧。
推不動。
規則的邊界被死死鎖在體表半米之內。
......
聯邦詭異調查局總部,地下指揮中心。
十二塊巨幅屏幕同時亮著。從不同角度的監控畫面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棟三號樓被白霧吞沒。
賀川站在操控台前,雙手按在面板上,手背青筋暴突。他面前的儀錶盤顯示著一連串飛速跳動的數字:
「抑詭磁場功率輸出——穩定。」
「罪惡王冠提純霧濃度——標準值的十點三倍。」
「目標規則擴散半徑——零點四七米,持續壓縮中。」
賀川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成了。
蘇銘前世那次抓捕,他們用的是常規濃度,連楚徹推眼鏡的功夫都沒攔住。這次不一樣。蘇銘帶回來的一個月後的記憶里,有賀川自己研究殘片的全部數據、全部靈感。
他用一個月的時間,把原本需要半年才能完成的改良方案,壓縮成了一顆子彈打進了槍膛。
只有一發。
夠了。
「報告局長,」賀川轉過身,聲音在發抖,「目標規則被成功壓制。窗口期——預估九十秒。」
屏幕正中央,魏公的面孔出現在全息投影里。
老人坐在輪椅上。花白的頭髮,樸素的中山裝,腰杆挺得筆直。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光。
九十秒。
夠了。
「同心計劃——」魏公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每個字都壓著千鈞之重。
「——啟動!」
......
詭策院地下四層,同步率測試艙。
江遠、蘇銘、梁文等人並排躺在連接艙里。他們的太陽穴上貼著銀色的腦機接口貼片,密密麻麻的線纜從他們身上延伸出去,匯聚成一條粗壯的主纜。
主纜的另一端,連著隔壁房間。
梁文閉著眼,桃花眼底快速轉動:「所以我現在要把本王高貴的精神力量,像充電寶一樣灌給秦隊?這比喻對嗎?」
「閉嘴。」蘇銘和江遠同時說。
「行吧行吧......」梁文深吸氣,然後忽然睜開眼看向蘇銘,「那個,萬一本王又燒沒了......」
「不會。」蘇銘沒睜眼。
「因為這次不是你一個人扛。」
梁文愣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眼,嘴角翹了一下。
「得,那本王就勉為其難地......」
腦機接口激活的白光亮了。
所有人的身體同時一震。
......
與此同時。
另一間獨立連接室里。
陳紹坐在椅子上,右眼的支配魔眼泛著暗紅色的光。他面前的連接線纜比其他人的都粗一圈。
門口站著蘇銘之前安排的聯絡員。
「陳先生,確認同意接入嗎?」
陳紹沒說話。他看著面前那根線纜,表情平淡。
這是他和聯邦的第三次合作。前兩次都是為了陳瑤。這一次也是。
如果那個姓楚的真是所有詭異的源頭——那他活著一天,陳瑤就多一天危險。
就這麼簡單。
「接。」
魔眼的紅光沿著線纜傳了出去。
......
詭策院操場地下,第七強化訓練室。
秦知夏一個人站在房間正中。
她穿著全套作戰服,機械左臂已經切換到了戰鬥模式。銀灰色的金屬表面浮現出複雜的銘文迴路,散發著淡藍色的微光。
腰間掛著「無明」。那件規則級詭異安靜地待在鞘中,表面的紋路偶爾閃動一下。
五條主纜從不同方向接入她背後的傳導裝置,每一條都承載著一個S級戰力的全部輸出。
指揮頻道里,魏公的聲音傳來:「知夏。」
「在。」
「你只有一次機會。」
「我知道。」
「承受不住就喊停,沒有人會怪你。」
秦知夏沒接這句話。
她攥了一下拳頭。機械義臂發出細微的齒輪聲。
那隻手——楚徹親手校準過無數次的手——此刻攥得鐵指都在變形。
「開始吧。」
魏公沉默了一秒。
「灌注——開始。」
第一股力量湧進來。
是江遠的。
暗影。冰冷的、洶湧的、帶著深淵底部所有亡魂怒意的暗影之力,順著脊椎灌入她的經絡。秦知夏的身體猛地一顫,牙關咬緊。
第二股。
蘇銘的時髓蟲之力。時間的壓縮感、扭曲感,讓她的感官在一瞬間體驗了衰老與新生交織的撕裂。
第三股。
梁文的深淵回溯之力。那種燃燒生命本質的灼熱,讓她的毛細血管開始破裂,面頰上浮現出細密的紅色血線。
第四股。
陳紹。
第五股,陸宇......
七八九......
大腦里有個聲音在說:跪下。
她沒跪。
她站著。
無數種截然不同的規則在她體內碰撞、排斥、撕扯。從物理層面看,她的身體承受的能量密度已經超過了人類骨骼和肌肉的極限。
她的頭髮在兩秒之內——
從根部到發梢——
全部褪為雪白。
白髮倒懸而起,被狂暴的能量氣流吹得向上飄揚。
幽藍色與漆黑色的裂紋從她的脖頸開始蔓延,順著鎖骨爬過胸口、肩膀、手臂。像某種古老的咒文被強行刻在活人皮膚上。
機械義臂發出刺耳的警報。
秦知夏沒有喊停。
她拔出了刀。
刀身變成了純粹的——白。
熾白。
比太陽核心還亮的白。
秦知夏舉起刀。白髮、裂紋、過載的義臂、體內無數種力量的共振——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被「無明」的規則框架壓縮、熔鑄、凝聚。
成為一道光。
一道只為洞穿維度而存在的死光。
......
校醫室里。
楚徹站了起來。
白霧已經徹底封死了他的規則領域。他的灰白色力量被壓縮到只能覆蓋體表薄薄一層。
這種感覺很陌生。
就像......普通人。
有意思。
楚徹抬手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著白霧中那些暗紅色微粒的光。
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笑。
是真的在笑。
不是偽裝。
他是真心覺得有趣。
真好。
楚徹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的天空。
然後他看到了那道光。
白色的。
從詭策院操場方向射來。貫穿了三號樓外牆、走廊、兩扇防爆門、然後——
轟在了他身上。
體表那層薄薄的規則護盾在白光面前維持了零點零三秒。
然後碎了。
楚徹的左肩連同半側肩胛骨一起——
蒸發。
沒有血肉橫飛的視覺衝擊。只是......消失了。那片區域被白光直接從物理層面抹除,連分子都沒有留下。
然後是衝擊波。
楚徹的身體被狂暴的餘波擊飛。白大褂的右半邊瞬間撕裂,金絲眼鏡飛出去不知道彈到了哪裡。他的身體撞穿了校醫室後牆——
第一層承重牆,碎。
第二層,碎。
第三層......第七層......第十三層。
整棟三號樓從一層到三層的橫截面,被生生鑿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鋼筋混凝土的碎塊漫天飛舞,灰塵和建築粉末騰起了幾十米高。
聯邦總部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屏幕上的數據瘋狂跳動。
「目標生命體徵——」技術員的聲音在抖,「檢測中——檢測中——」
賀川死死盯著屏幕。
命中了。那個站在人類頭頂三年的神,流血了。
......
同步率測試艙里。
江遠猛地睜開眼,鼻腔里湧出一股熱流——是血。腦機接口的反噬讓他的頭疼得快要炸開。
旁邊的梁文直接從連接艙里翻了出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桃花眼失焦了好幾秒才重新對上焦。
「操......」梁文喘著氣,「本王感覺自己被抽乾了......不是這種抽乾......算了就是這種......」
蘇銘撐著艙壁坐起來。時髓蟲的反噬讓他的右手不停顫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打中了。」他說。
......
秦知夏跪在地上。
她的白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機械義臂垂在身側,關節連接處冒著青煙,徹底過載報廢。嘴角有一道細細的血線。
灰塵慢慢散去。
三號樓被鑿穿的殘骸中。十三層承重牆盡頭,碎磚和鋼筋堆成的廢墟里。
有東西動了。
一隻手從瓦礫下伸出來。
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那隻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手,撐著破碎的牆面,把廢墟中的身體慢慢支了起來。
楚徹站了起來。
左肩和半截肩胛的位置空著,白大褂已經被毀得看不出原樣,露出裡面那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襯衫——也被撕爛了大半。白色皮膚上第一次出現了大片的擦傷和灼傷。
有血。
從斷肩的位置往下淌。
紅色的。
和普通人一模一樣的、鮮紅色的血。
楚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左肩。
然後他抬起頭。
監控已經全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著他們。
那張沒有了眼鏡遮擋的臉上,溫潤和善良被徹底剝除。
露出來的是——
一個笑容。
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
是一個從嘴角彎到眼底、帶著純粹的、扭曲的欣賞與狂喜的笑。
「太棒了。」
楚徹的聲音從廢墟中傳出來。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讓在場所有人汗毛倒立的、發自內心的讚嘆。
「竟然能傷到我。」
「人類的意志——」
他歪著頭,血從斷肩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真的太棒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空蕩蕩的左肩位置開始浮現灰白色的光。
骨骼、肌肉、皮膚。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慢慢生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