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謝清玄
裂谷上空雲氣低垂,周遭死寂。
謝清玄立在距那黃精數里外的一方青岩上,衣袂隨風微動,眸光沉靜如古井。
他已在此站了三炷香,紋絲未動,只靜靜看著。
視野所及,那株臉盆大小、紫氣氤氳的黃精在怪石掩映下安然生長,靈光流轉,確是一派珍稀靈藥的景象。
周遭山石嶙峋,草木稀疏,除了風聲,再無其他活物氣息,更不見所謂的守護妖蟒。
謝清玄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
按虎先描述,那妖蟒兇惡,驚走他們不過前日之事。
此等靈藥當前,妖獸要麼早已吞食,要麼該嚴加守護,暴躁異常才是,豈會如眼前這般靜謐得仿佛一幅精心布置的靜物畫?
「清玄哥!」一聲略帶喘息的呼喚自身後傳來。
謝清玄身形未轉,只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他緩緩回身,看著疾步奔來的陳虎先,臉上適時露出一絲的無奈笑容。
「虎先,」他溫聲道,「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馬老道心頭猛地一跳,腳步微滯。
這小子什麼意思?難道————不,不可能!
他強壓下瞬間翻湧的驚疑,臉上迅速堆起那副帶著焦急的憨厚少年神情,撓頭道:「清玄哥,你怎麼知道我要來啊?不是你讓我別來嗎?」
謝清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那眼神平靜。
旋即,他展顏一笑,如春風化雪:「我知你素來勇武重義,更有孝心熾烈,既與我言明此事,心中必難安坐,依你的性子,定會跟來,豈會真聽我話留在山下?」
馬老道暗鬆一口氣,原來如此。
他連忙擺手,赦然道:「清玄哥過獎了————我就是,就是放心不下你,也————也實在惦記那黃精。」說著,他目光瞟向遠處那株靈光閃閃的黃精。
謝清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又轉回頭,仔細端詳著陳虎先的臉。
馬老道被他看得心頭微毛,下意識摸了摸臉頰:「怎麼了清玄哥?我臉上————沾了髒東西?」
謝清玄忽而輕輕搖頭,笑意加深,眼底一絲幽光掠過,「沒什麼!」
他語氣如常,「只是忽然想起,你小時候第一次隨陳翁上山見我,摔了一跤,哭得滿臉花,也是這般模樣。」
馬老道乾笑兩聲,心頭卻是怒罵,嚇了老子一跳,小子,跟你馬爺爺憶舊呢?
嘴上卻感慨:「是啊,那時還小,不懂事,多虧清玄哥照拂。」
「走吧。」謝清玄不再多言,當先向那黃精所在方向行去,步履不疾不徐,「既來了,便需你幫個忙。」
「清玄哥只管吩咐!」馬老道快步跟上。
「那妖蟒至今未見蹤影,」謝清玄邊走邊說,目光掃視四周,「恐是成了氣候,懂得蟄伏的狡猾之物,硬尋不易,需得有人為餌,將其引出,我方好出手一擊必殺。」
馬老道聞言,臉上血色唰地褪去,腳步頓住,聲音發顫:「啊?我————我來引?清玄哥,我,我只是個凡人啊!那妖蟒那般可怕————」
謝清玄身形聽聞此言,身形微頓,隨後轉過身。
「莫怕!」謝清玄停下腳步看著他,神色溫和而篤定。
他探手入懷,取出一張兩指寬、三寸長的淡黃色符紙。
符紙非布非革,質地瑩潤如玉,其上以銀硃砂勾勒的符文繁複玄奧,此刻正隨著謝清玄靈力的微微灌注,散發出柔和而穩固的淡金光暈,靈韻盎然。
「此乃師尊所賜的「金甲護身符」,乃築基靈符。」
謝清玄將符篆遞到馬老道眼前,「激發之後,可化金光甲冑護體,等閒築基修士的攻伐亦難短時破開,遑論一條未化形的妖蟒?有它在,你性命無憂。」
馬老道眼睛死死盯著那符篆,感受著其中精純充沛的防護靈韻,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築基靈符!還是偏重防護的珍稀貨色!
在黑市上足以換得他們三人數年的修行資糧!
這小子————竟如此輕易就拿出來給一個凡人當誘餌的護身符?
狂喜與貪婪瞬間衝垮了最後一絲猶疑。
他顫抖著手接過符篆,觸手溫潤,靈光流轉,絕非凡品!
「如何?可放心了?」謝清玄微笑問道,語氣帶著鼓勵。
馬老道重重點頭,將符篆緊緊攥在手心:「放心!有清玄哥這寶貝,我————我豁出去了!」
「好。」謝清玄笑意微深,轉身繼續前行,「隨我來,聽我號令,待我讓你上前時,你便閉眼只管向前奔跑,無論聽到身後有何動靜,莫回頭,直到那妖蟒現身撲你,我自會出手。」
「是!都聽清玄哥的!」馬老道亦步亦趨,目光卻粘在謝清玄背上的劍匣與腰間儲物袋上。
心中火熱:隨手就是築基靈符,身上定然還有更多好東西,進了陣法,一切都歸我們了!
兩人一前一後,逐漸接近裂谷核心區域。
遠處,那株黃精在陣法幻光中顯得愈發誘人。
陣法隱匿的霧靄深處。
萬道人透過陣眼水鏡看著外面景象,啐了一口:「嚇!這老鬼,演得倒跟真的一樣,瞧他那沒出息的樣,一張築基靈符就找不著北了!」
胡三娘掩嘴輕笑,花枝亂顫,媚眼橫波:「你懂什麼?這叫戲要做足,不過————」
她眼中閃過一絲肉痛,「那小子隨手就給出中品護身符,身上好東西定然不少,可憐我那「紅綾兒」了,養了這些年,今日要拿去餵招。」
她口中「紅綾兒」,便是那即將放出的赤鱗妖蟒,乃是她以秘術馴養的一頭煉炁妖獸,頗費心血。
——
萬道人湊近些,低笑道:「我的好三娘,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一條紅綾兒」換這小子一身寶貝,值了!」
胡三娘哼道,「最好如此!如今神洲丹符器,都被掌握在那些世家之手,價格虛高不說,還往往以次充好,這小子身上的肯定都是上等品質,我們拿去黑坊市賣,肯定有許多道友要的,定能大賺一筆!」
萬道人低低一笑,「是極,是極!待會兒有什麼好東西,都先緊著你挑!」
胡三娘白他一眼,指尖在他胸膛畫圈:「算你有點良心,不過————我看那小子沉著得很,怕是不好糊弄,也不知那老鬼靠不靠譜?還有你這陣法到底頂不頂用,別臨了露了餡。」
「嘿嘿!」萬道人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調笑道,「三娘你這會兒怎麼開始患得患失起來,不是你說嘛,那馬老頭的畫皮易形術」乃家傳絕活,築基修士都難辨真偽,何況一個煉炁小修?」
「他方才盯著看,不也沒瞧出什麼?至於這陣法————」
他環顧四周隱隱波動的霧障,「雖只是簡易的鎖靈匿蹤陣」,但困住煉炁修士,隔絕尋常傳訊符光,綽綽有餘,只要他進來,便是瓮中之鱉!」
胡三娘嬌哼一聲,抽回手:「最好如此,老娘我可是把壓箱底的惑神香都備好了,待會兒陣法一起,香氣瀰漫,任他有什麼護身符籙,心神一失,也得任我們擺布。」
兩人正低聲計議,水鏡中景象已變。
只見謝清玄在距離黃精約三百丈處停下,對馬老道囑咐幾句。
陳虎先連連點頭,臉上又是激動又是害怕,將那金甲符緊緊貼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給自己打氣。
「準備了,三娘。」萬道人眼神一厲。
胡三娘神色也肅穆起來,縴手捏訣,口中發出極輕微的「嘶嘶」之音,與某種蛇類低鳴頻率相合。
陣法一角,隱約有赤影遊動。
陣外。
謝清玄拍了拍馬老道的肩膀,聲音沉穩:「去吧,記住,閉眼,往前沖,莫回頭,符在你在。」
馬老道深吸一口氣,臉上最後一絲猶豫化作決絕,大吼一聲:「為了爺爺!拼了!」
吼聲未落,他閉緊雙眼,邁開雙腿,朝著那株黃精發足狂奔。
腳步跟蹌,姿態笨拙,完全符合一個驚慌失措,閉眼亂跑的凡人少年模樣。
陣法內,萬道人撇嘴:「演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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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娘卻全神貫注,指尖法訣變幻:「來了!」
就在馬老道狂奔至距離「黃精」不足十丈之處一「嘶嘎——!」
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陡然炸響!只見那黃精後方一塊巨大的嶙峋黑石猛然活了過來,石皮剝落,露出一條通體赤紅如血,鱗片折射暗光的巨蟒!
蟒身粗如磨盤,長逾五丈,三角頭顱高高昂起,猩紅的豎瞳死死鎖定狂奔而來的獵物,血盆大口張開,腥風撲面。
「紅綾兒」出場聲勢驚人,妖氣瀰漫,確是一頭兇悍的煉炁妖獸,氣息逼近煉炁後期。
「清玄哥!救命啊—!」馬老道適時發出悽厲驚恐的尖叫,雙腳卻像釘在地上一般,不再前奔,反而作勢欲倒,渾身抖如篩糠。
他背對謝清玄的臉上,驚恐表情瞬間轉為冰冷的算計,餘光掃向水鏡方向。
成了!妖獸已出,那小子該動手了吧?
只要他注意力被妖獸吸引,哪怕只是瞬間,三娘的惑神香便可悄然瀰漫,配合陣法————
然而—
身後三百丈外,青岩之上。
謝清玄依舊靜靜站立,山風吹拂著他的青衫與發梢。
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張符篆,符紙湛藍,上有銀白色雷紋流轉,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但他並未立刻激發,甚至沒有去看那凶威赫赫的赤鱗巨蟒。
他的目光,平靜地越過了嘶鳴的妖獸,越過了瑟瑟發抖的「陳虎先」,落在了那株靈光燦燦的「黃精」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黃精」周圍那片看似尋常的嶙峋怪石。
其面上緩緩浮現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