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窗戶國的念頭,像顆剛埋下的種子,還得等些時日才能發芽。
格沃夫和莉亞心裡都清楚,就算再嚮往那十二扇神奇的窗戶,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
兩隻狐狸湊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們的褲腿,白狐狸的聲音帶著感激:「今天的恩情,我們記在心裡。以後若是遇到難處,在森林裡喊三聲『狐狸』,我們一定來幫忙。」
紅狐狸也虛弱地晃了晃尾巴,算是謝過。
格沃夫擺了擺手,看著它們鑽進密林,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才轉身對大衛說:「走吧,該回去了。」
大衛抬頭看了看天,墨藍色的夜空中掛著稀疏的星子,林間的風帶著潮氣,吹得人脖子發涼。
他嘆了口氣,往地上跺了跺發麻的腳:「唉,這天都黑透了,山路難走,今天晚上怕是趕不回去了。莉莉做的晚飯怕是吃不上了,可惜了那鍋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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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沃夫聞言笑了笑,綠眸子裡閃著瞭然的光:「誰說回不去?」
大衛眼睛一亮,湊過來盯著他:「難道說……你有辦法?」
他知道格沃夫總有些稀奇本事,上次憑空變出黃金杯的事還沒緩過神來,這會兒更是滿眼期待。
只見格沃夫抬手在空中虛虛一抓,一道橢圓形的空洞憑空出現,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像塊被月光照透的水晶。
他從空洞裡拎出一件披風——那披風看著有些陳舊,布料卻依舊厚實。
「這是『瞬息披風』,」格沃夫抖了抖披風,布料在空中划過輕柔的弧度,「披上它,能去到所有我知道的地方。」
這當然是以前本送給他們的那個。
大衛盯著披風看了半天,眉頭卻皺了起來。
他不是質疑披風的本事,畢竟黃金杯都能變出來,披風會瞬移也不算稀奇。
只是他指了指旁邊的兩匹馬——棗紅馬正低頭啃著草,白馬則不安地刨著蹄子:「這披風是好用,可……是不是太小了點?咱們三個人擠擠也就算了,這兩匹馬咋辦?總不能扔在這兒吧?」
格沃夫被他問得笑了,又是抬手一招。
剛才的空洞「唰」地變大了一倍,從裡面「噔噔噔」跑出來幾個木頭士兵——那些士兵約莫半人高,關節處用鐵軸連著,臉上畫著簡單的五官,手裡還拎著小小的木矛,看著像孩子們玩的木偶,卻邁著整齊的步子走到馬旁邊。
不等大衛反應過來,木頭士兵已經分工合作:
兩個抬著棗紅馬的前腿,兩個抬著後腿,像抬轎子似的把馬架了起來;
剩下的幾個也依樣畫葫蘆,穩穩地抬起了白馬。
它們邁著僵硬卻穩健的步子,鑽進了空洞裡,空洞隨即像水波似的晃了晃,把馬匹的身影吞沒了。
「這樣就好了吧?」格沃夫收起空洞,把披風往肩上一搭,朝大衛揚了揚下巴。
大衛看得眼睛都直了,半天沒說出話,最後憋出一句:「我單知道格沃夫你是個魔法師……」
莉亞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拉著大衛的胳膊:「快走吧,莉莉該等急了。」
於是三人擠在那件不算寬敞的披風裡,格沃夫站中間,左手牽著莉亞,右手攬著大衛的肩膀。
披風剛把他們裹住,大衛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像被扔進了滾筒里,耳邊全是「呼呼」的風聲,眼前的光影亂成一團。
他下意識地閉緊眼睛,只覺得過了片刻,又像過了很久,腳下忽然踩到了堅實的地面。
「到了。」格沃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大衛還暈乎乎的,腦子裡像塞了團亂麻,聞言猛地睜開眼——眼前不是森林裡的篝火,也不是顛簸的林間小道,而是自家房子那熟悉的白牆,牆上還掛著去年獵到的野鹿頭骨,角尖被煙火熏得有點發黑。
旁邊的空洞還沒消失,泛著淡淡的銀光,幾個木頭士兵正邁著僵硬的步子從裡面走出來,依舊是抬著那兩匹馬。
棗紅馬大概是被傳送弄懵了,出來時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濺起點塵土;
白馬則溫順些,只是甩了甩尾巴,馬鬃上還沾著片從林子裡帶出來的枯葉。
木頭士兵把馬匹穩穩放在地上,又「噔噔噔」地鑽回空洞,那洞隨即像被針扎破的水泡,「啵」地一下消失了,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院子裡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像是陶器掉在了地上。
三人轉頭看去,只見莉莉端著個黃銅水壺,正站在月季花旁邊,水壺摔在青石板上,裡面的水灑了一地,把剛澆過的月季根泡得更濕了。
她手裡還保持著倒水的姿勢,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像是看到了什麼鬼怪,連阿黑湊過來舔她的褲腳都沒反應。
「你們……你們咋回來的?」莉莉的聲音有點發顫,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使勁眨了眨,確認自己沒看錯——明明傍晚時還說要在山裡過夜的人,這會子竟憑空出現在院子裡,連馬都跟著回來了,「我剛還跟阿黑說,今晚怕是得留門……」
格沃夫把那件披風疊起來,隨手扔進空洞裡。
然後他走到院子裡,彎腰幫莉莉撿起水壺,壺嘴磕癟了一塊,好在沒碎。
「用了點小魔法,」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瞬移回家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省了點腳程,不然趕回來天都亮了。」
莉莉這才緩過神,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阿黑,別舔了!」她踢了踢腳邊的大黑狗,撿起水壺掂了掂,臉上露出點歉意
「只是……」她扭頭朝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灶房的煙囪早就不冒煙了,「鍋里的菜都涼透了」
「涼了怕啥?」大衛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裡,拍著胸脯,震得粗布褂子都在晃
「去鎮上的餐館吃!我請客!」他特意轉頭看向格沃夫,眼睛瞪得圓圓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你可別跟我搶,你們是客人,哪有讓客人掏錢的道理?」
他心裡門兒清——格沃夫能憑空變出一人高的黃金杯,肯定不差錢。
但他自認為他們是非常友好的朋友,如今他們來自己這裡做客,自己是東道主,所以當然得自己請客。
格沃夫看著他較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眼角的弧度柔和下來:「行,聽你的。正好也嘗嘗鎮上的味道。」
莉亞也跟著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還沒去過這個鎮上的餐館呢。」
「那咱們快走!」大衛一揮手,率先往院門口走,「去晚了,好館子都關門了!」
莉莉笑著搖搖頭,趕緊回屋拿了錢袋和披肩,鎖好院門跟上。
阿黑在後面「汪汪」叫了兩聲,像是在抱怨沒帶它,最後還是乖乖蹲回了門檻上。
夜色像塊深藍色的絨布,把小鎮裹得嚴嚴實實。
石板路上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四人的腳步聲,「踏踏」地響著,偶爾驚起檐下的夜鳥,撲棱著翅膀飛進墨色的夜空里。
大衛走在最前面,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歌,心情顯然不錯。
格沃夫和莉亞並肩走在中間,莉亞時不時指著路邊的鋪子,小聲問這問那,格沃夫都耐心地一一回答。
莉莉跟在後面,看著前面三個說說笑笑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就沒斷過——這陣子家裡添了人氣,倒比以前熱鬧多了。
至於那涼透了的剩菜,早就沒人惦記了。
畢竟比起冷掉的兔肉,鎮上餐館裡熱氣騰騰的燉牛肉和剛出爐的麥餅,顯然更讓人期待。
而誰也沒料到,這頓臨時起意的晚餐,會撞上一場更熱鬧的奇遇。
不過在這之前,看著鎮子上很多店鋪都關門了,怕白跑一趟。
莉莉有些擔心便開口了。
「這時候怕是沒幾家開著了,要不還是回去熱熱剩菜吧?」
「別急,前面好像有家還開著。」
格沃夫指著不遠處的路口,那裡亮著盞馬燈,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隱約能聽到裡面的說話聲。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家旅館,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木牌,寫著「旅館」兩個字。
旅館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陣陣笑聲,看樣子還挺熱鬧。
門口掛著的油燈「吱呀」轉著,照亮了旁邊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供應餐飲」,看來是兼做餐館生意。
「就這家吧。」大衛推開門,門上的銅鈴「叮鈴」響了一聲。
屋裡果然熱鬧。
七八張木桌旁坐滿了人,大多是行商打扮的旅人,還有幾個鎮上的熟面孔。
他們面前擺著酒杯和餐盤,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屋子中央,時不時發出陣陣喝彩。
「這是在幹什麼?」莉亞好奇地踮起腳尖。
格沃夫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只見屋子中央站著個年輕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塊紅布,正對著一張空木桌比劃。
他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清秀,就是眼神裡帶著點急於表現的興奮,臉頰因為激動泛著紅。
旅館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櫃檯後,手裡擦著杯子,嘴角掛著笑。
看到大衛一行人進來,他揚了揚下巴:「裡面坐,還有張空桌。」
四人找了張靠後的桌子坐下,莉亞忍不住問旁邊的旅人:「這位先生,這是在表演啥呢?」
那旅人喝了口酒,興致勃勃地說:「這小伙子厲害著呢!說他有張神奇的桌子,能憑空變出一桌子菜!」
就在他話音落下之後,那個年輕人清了清嗓子,抬高了音量:「同鄉居民們,兄弟姐妹們,今日我將向你們展示一樁罕見景象!」
他晃動手中的紅布,用它蓋住空木桌;這塊布嚴密遮蓋住桌子的每一處角落。
「仔細看好——此刻桌上一無所有,對嗎?」
人群一同回應:「沒錯!」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交叉雙臂,繞著桌子緩慢走了三圈。
他步伐平穩,雙眼緊緊鎖定桌布,低聲嘟囔著字句,仿佛在念某種咒語。
走完第三圈後,他驟然停下,雙手攥住桌布兩個邊角,高聲呼喊:「開飯了!」
話音未落,他「唰」地扯開了紅布!
就在布被扯掉的瞬間,原本空蕩蕩的木桌上,忽然擺滿了一桌子菜——油光鋥亮的烤雞冒著熱氣,金黃的烤魚上撒著翠綠的香菜,還有燉得酥爛的排骨、冒著熱氣的濃湯,甚至還有一碟碟精緻的小菜,葷素搭配,擺得整整齊齊,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引得眾人發出一陣驚呼。
「我的天!真變出來了!」
「這手藝絕了!比酒館的大廚還厲害!」
「小伙子,你這桌子賣不賣?我出五十個銀幣!」
年輕人被眾人的喝彩聲弄得滿臉通紅,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他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各位客氣了!這桌子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寶貝,不賣。不過今天能在這裡認識這麼多朋友,是我的榮幸!」
年輕人把紅布往胳膊上一搭,胸膛挺得筆直,指著滿桌熱氣騰騰的菜,朗聲道
「這桌菜,我請客!大家隨便吃,隨便喝,千萬別客氣!」
他的聲音裡帶著點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尾音都微微發顫,顯然是被這滿堂的喝彩聲鬧得有些激動。
「好!」眾人轟然叫好,聲音差點掀翻旅館的屋頂。
離得近的幾個旅人已經按捺不住,搓著手就往桌邊湊,連帶著原本坐著的也都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吱呀」的亂響。
有人直接拿起桌上的木筷,夾了塊烤雞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卻還是含糊不清地喊:「香!真香!」
而旅館老闆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臉上堆著笑,腳步卻不慢。
他從後廚拎出一摞白瓷盤,盤沿還沾著點水漬,顯然是剛洗過的。
「來來來,分著吃,分著吃!」他一邊招呼著,一邊拿起勺子往盤子裡盛燉排骨,油亮的湯汁濺在他的藍布圍裙上,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沒人注意,他那雙眯成縫的眼睛裡,偶爾會閃過一絲貪婪。
「老闆,再拿點麥酒!」一個絡腮鬍大漢舉著空酒杯喊。
「來了來了!」老闆應聲,轉身去櫃檯後搬酒桶,路過那桌菜時,腳步頓了頓,飛快地往懷裡塞了個剛出鍋的肉包子,動作快得像偷食的貓,轉身時臉上又堆起那副和氣生財的笑,仿佛剛才的貪婪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