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狸的嗚咽還在林間迴蕩,細細碎碎的,像秋雨打在枯敗的梧桐葉上,每一聲都裹著化不開的委屈,聽得人心頭髮緊。
可那獵人只是漫不經心地瞥了它一眼,眼神里半分動容也無,反倒伸出腳,把裝著紅狐狸的木籠往自己身邊勾了勾,鐵條碰撞的「哐當」聲里,滿是提防,仿佛那不是只奄奄一息的狐狸,而是塊燙手的金子。
大衛看著白狐狸那副模樣——琥珀色的眼睛哭得濕漉漉的,蓬鬆的尾巴耷拉著,沾了不少草屑,連平時最驕傲的耳尖都蔫蔫地垂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酸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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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撓了撓後腦勺,從懷裡摸出個磨得發亮的皮錢袋,往獵人面前湊了兩步,臉上堆起憨厚的笑,眼角的細紋里都透著誠懇:「兄弟,咱別傷和氣。我知道你在山裡蹲了這狐狸好幾天,不容易,」
他晃了晃錢袋,裡面的銀幣「叮鈴哐啷」撞在一起,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脆,「咱交個朋友,你跟我說說你到底是哪個國家的?這錢你先拿著,不夠我再添,你看行不?」
獵人的目光在錢袋上粘了片刻,喉結上下滾了滾,終究還是接了過來。
他捏著錢袋往手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眉梢悄悄挑了挑,隨即把錢袋往懷裡一塞,拍了拍衣襟,臉上的警惕總算鬆了些。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松枝,火苗「噼啪」竄高半尺,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既然你這麼上道,我就跟你透個底。我是窗戶國的人。」
「窗戶國?」大衛愣了愣,這名字聽著就新鮮,像是把尋常物件硬生生掰出了個國名,「這名兒……咋來的?」
「嘿,」獵人往火堆邊湊了湊,雙手伸到火前烤著,指關節因為常年握弓而顯得格外粗壯,「咱國家的名字,就跟窗戶脫不了干係。你想啊,能把『窗戶』當國名,這窗戶能是尋常玩意兒?咱那兒的工匠,最擅長的就是造窗戶,手藝神了去了,說是巧奪天工都不為過。」
他說得興起,索性放下手裡的弓箭,掰著手指頭數起來,唾沫星子隨著話語濺在火堆上,激起點點火星
「普通老百姓家的窗戶,那確實沒啥看頭,就是木頭框子糊層麻紙,能擋擋風雨、隔隔野狗就不錯了。
可貴族家裡的就不一樣了——有的窗戶鑲著彩色的琉璃片,紅的像瑪瑙,藍的像深海,太陽一照,屋裡能映出七彩虹,連地上的影子都是花的;
有的窗戶安著打磨得溜光的水晶鏡片,站在窗邊往遠處瞅,能看見千里外的城鎮,連市集上賣糖葫蘆的小販都看得清清楚楚;
還有的窗戶框子上刻著符文,打雷下雨時往窗邊一站,那雷火跟長了眼睛似的,繞著屋子走,半根頭髮絲都傷不著;
最神的是國王書房那扇,晚上點了燈,窗戶紙上能顯出當年打仗的畫面,騎兵衝鋒,箭雨漫天,跟活的一樣,聽說那是用戰死士兵的甲片融了做的顏料。」
莉亞聽得眼睛都直了,小手緊緊攥著格沃夫的袖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卻藏不住興奮:「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窗戶?能看見千里之外的那種,是不是站在窗邊,就能看到大衛家的院子?」
格沃夫沒說話,只是望著跳動的火光,綠眸子裡映著明明滅滅的光,閃過一絲若有所思——這場景,這說辭,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像是以前看過的童話,說有個國家的公主,守著十二扇能看透世間萬物的窗戶,等著一個能答出她所有問題的人。
獵人沒注意他們的反應,唾沫橫飛地接著說:「咱國家的公主,是國王的心頭肉,打小就嬌慣得不行。國王特意下了令,讓全國最頂尖的十二名工匠,給她造了十二扇窗戶,一扇比一扇神奇,聽說最後那扇,連天上的神仙在幹啥都能看見。現在公主要出嫁了,國王本來想從周邊國家找個王公貴族,強強聯合,可公主不樂意,非說要自己選夫君。」
他忽然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機密,往大衛身邊湊了湊,肩膀都快碰到一起了:「公主說了,不管你是王子還是乞丐,哪怕是路邊撿破爛的,只要能答上她三個問題,她就跟你走,嫁妝還包括半壁江山。
但你們可別覺得這是便宜事——答不上來的,當場就得砍頭!
就這一個月,城外的斷頭台就沒閒過,少說有十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掉了腦袋,連鄰國的三王子都沒能倖免。」
大衛聽得直咋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拳頭:「這麼狠?那還有誰敢去啊?這哪是選婿,分明是玩命!」
「咋沒人敢?」獵人嗤笑一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公主長得跟天仙似的,聽說皮膚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來能讓石頭都開花。
再說了,答上來就能當女婿,以後還能當國王,繼承半個國家,多大的誘惑?
總有不怕死的想試試運氣。」
他說著,又得意地拍了拍腳邊的木籠,「你看這紅狐狸,皮毛紅得像團火,精神頭多足,公主肯定喜歡。」
格沃夫聽到這兒,終於確定了——這故事,分明就是童話書里的《十二扇窗》。
故事裡的公主有十二扇能看透天地萬物的窗戶,有個獵人也想娶她,之後分別三隻動物幫他化險為夷,最後還娶了公主。
只是故事裡的狐狸,是被那個獵人放走的……眼前這獵人,眼裡只有算計,可沒半點要放狐狸的意思。
大衛還在琢磨「窗戶國」的方位,嘴裡念念有詞:「窗戶國……我跑過這麼多地方,咋就沒聽過?是在鐵砧國西邊嗎?還是南邊?」
他轉頭問格沃夫,見格沃夫只是望著火堆出神,又湊過去問獵人,「兄弟,你們國家離這兒遠不?騎馬得走幾天?」
獵人剛要開口回答,格沃夫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看大衛,也沒看獵人,只是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張開。
就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一陣淡淡的微光忽然從他掌心泛起,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被陽光照透,帶著點溫潤的光澤。
那光芒越來越亮,漸漸凝聚成一個杯子的形狀——起初只有拳頭大小,後來慢慢漲大,最後竟長到一人來高,穩穩地立在地上。
那杯子通體是純金的,杯身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葡萄藤纏繞著奔鹿,松鼠在枝椏間跳躍,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都清晰可見,更奇的是那些鑲嵌在葡萄串上的寶石,紅的像瑪瑙,紫的像水晶,在火光下閃著七彩的光,杯口的金邊被月光一照,像流淌的金水,晃得人睜不開眼。
「這位獵人,」格沃夫的聲音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湖面,不起半點波瀾,「我用這個杯子,換你籠子裡的狐狸,如何?」
「嘩——」
火堆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黃金杯驚到了,「噼啪」爆起一串火星,有幾點甚至濺到了獵人的獸皮坎肩上。
獵人手裡的弓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都沒察覺。
他活了半輩子,在山林里摸爬滾打,見過最值錢的物件也就是鄰村貴族家的銀鐲子,哪見過這麼大的純金杯?那上面的寶石,隨便摳下來一顆,都夠他買十畝良田了!
大衛也看傻了,嘴巴半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在心裡直嘀咕:這小子……魔法啥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不過剛剛才說要他開個價,他自己還嘴硬,說要獻給公主,多少錢都不賣,現在直接給個金杯,他怎麼可能要呢?
可下一秒,獵人忽然「嗷」地叫了一聲,那聲音里的激動,比獵到熊瞎子時還甚。
他臉上瞬間堆起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都擠成了菊花,連連點頭:「換換換!當然換!」
他生怕格沃夫反悔,一把推開腳邊的木籠,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黃金杯前,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杯身上摸來摸去,指腹划過那些寶石時,激動得直哆嗦,嘴裡不停念叨:「我的天……真是純金的……這得值多少地啊……夠我娶三個妻子,蓋五間大房子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黃金杯,那杯子看著沉,他抱起來卻像抱著團棉花,轉身就往密林里跑,連掉在地上的弓箭都忘了撿,甚至顧不上問格沃夫這杯子是哪來的。
他的腳步踉蹌得像喝醉了酒,深一腳淺一腳的,跑出去老遠還回頭喊:「狐狸給你們了!不用找了!可別反悔啊!」
那背影,恨不得長了翅膀,連滾帶爬地鑽進樹林,生怕多待一秒,這潑天的富貴就飛了。
林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火堆的噼啪聲,還有白狐狸驚喜的嗚咽,那聲音里終於有了活氣,不再是之前的悽慘。
大衛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最後憋出一句:「他……他就這麼跑了?連弓箭都不要了?」
格沃夫沒理他,徑直走過去,伸手撥開木籠的插銷。
籠子裡的紅狐狸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依舊蔫蔫地趴著,腦袋埋在前爪里,連耳朵都沒動一下。
白狐狸連忙鑽了進去,用腦袋輕輕蹭它的脖子,聲音裡帶著哭腔,又藏著狂喜:「阿紅,醒醒,我們得救了!你看,門開了!」
紅狐狸這才緩緩抬起頭,那雙黯淡的琥珀色眼睛裡蒙著層水霧,它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敞開的籠門,又看了看眼前的白狐狸,最後望向格沃夫和莉亞,眼神里終於泛起水光,虛弱地蹭了蹭白狐狸的臉,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莉亞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紅狐狸的背。
它的皮毛雖然還是順滑的,卻沒了之前的光澤,瘦得能摸到骨頭。
她的聲音放得軟軟的,像怕驚擾了它:「沒事了,你們自由了,再也沒人能抓你們了。」
兩隻狐狸依偎在一起,白狐狸用爪子小心翼翼地舔著紅狐狸的耳朵,紅狐狸則把腦袋靠在它的肩上,發出低低的嗚咽,那聲音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大衛看著那隻巨大的黃金杯消失在密林深處,又看看格沃夫,忍不住咋舌:「你就這麼把金杯給人了?那得值多少烤羊排啊!夠咱們吃上半年了!」
格沃夫笑了笑,彎腰撿起地上的木籠碎片,隨手扔進火堆里,火苗「騰」地竄高半尺:「一個杯子而已,不過是些金子和石頭,換兩隻狐狸的命,不虧。」
而且你是在質疑我的實力嗎……
他抬頭看向夜空,不知何時,烏雲散去了,月光正好從雲層里鑽出來,清輝灑滿林間,照亮了遠處的樹梢,也照亮了地上的落葉。
窗戶國的公主,十二扇神奇的窗戶,答錯就砍頭的問題……這童話般的情節,帶著點危險的誘惑,似乎比打獵有趣多了。
「大衛,」格沃夫忽然開口,目光轉向還在咋舌的大衛,「你知道窗戶國怎麼走嗎?」
大衛愣了愣,眼睛瞪得溜圓:「你問這幹啥?你想去給公主答題啊?可別去!那是玩命!剛那獵人說了,答錯了要掉腦袋的!」
格沃夫沒說話,只是轉頭看著莉亞,綠眸子裡閃著狡黠的光,像藏了顆星星。
莉亞被他看得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她輕輕點了點頭——她也想去看看,那些能映出彩虹、能看見千里之外的窗戶,究竟長什麼樣;那個用生命選婿的公主,又有著怎樣的故事。
火堆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幾點火星在灰燼里明明滅滅。
林間的風帶著涼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卻吹不散空氣中的暖意。
兩隻狐狸已經鑽進了密林,只在地上留下幾片掉落的紅毛,像撒了點火星。
而格沃夫和莉亞的心裡,卻悄悄埋下了一顆種子——去窗戶國看看,去看看那十二扇神奇的窗戶,去看看那個用生命選婿的公主。
至於會不會掉腦袋……似乎沒那麼重要了。
畢竟,有趣的冒險,從來都伴隨著一點危險,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