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衛家時,院子裡的石榴樹已經浸在月光里,葉片上的露珠像撒了把碎銀。
莉莉正站在廊下張望,見他們回來,連忙掀開門帘:「可算回來了!兔肉剛燉好,就等你們呢!」
屋裡的土灶還燒著,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燒兔肉的香味混著干辣椒的辛香,像只勾人的小手,往人鼻子裡鑽。
大衛已經擺好了碗筷,見他們進來,往桌上推了推酒壺:「快來!這兔肉我加了點野山椒,燉了整整兩個時辰,肉都快脫骨了!」
格沃夫和莉亞洗了手坐下,莉莉給他們各盛了一大碗。
紅亮的湯汁里臥著塊塊兔肉,肥瘦相間,上面還撒著翠綠的蔥花,筷子輕輕一挑,肉就從骨頭上滑下來,送進嘴裡,先是微辣,再是醬香,最後是肉本身的醇厚,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連帶著白天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好吃!」莉亞吃得眼睛發亮,又夾了塊肉,「比鎮上酒館做的還香!」
大衛笑得合不攏嘴,給自己灌了口酒:「那是!我這手藝,跟我爹學了十年呢!」
莉莉在一旁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你能吹。」
嘴上這麼說,卻往莉亞碗裡又添了塊肉,「多吃點,小姑娘長身體。」
四個人圍坐在桌前,就著兔肉喝酒聊天,說的都是些家常話——誰家的麥子快熟了,誰家的雞下了雙黃蛋,大衛又念叨起明天要去東邊的山谷看看,據說那裡最近有野山羊出沒。
格沃夫偶爾插兩句,莉亞聽得認真,嘴角的笑意就沒斷過。
窗外的月光越發明亮,透過窗欞落在桌上,把碗沿都鍍了層銀。
大黑狗阿黑趴在桌下,啃著大衛扔給它的骨頭,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樣的夜晚,沒有金蘋果的耀眼,沒有趕路的匆忙,只有飯菜的香、朋友的笑,和月光的暖,像塊溫在懷裡的玉,讓人心裡踏實。
吃完飯,莉莉收拾碗筷,大衛領著格沃夫和莉亞去客房。
客房就在主屋旁邊,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鋪著粗布褥子的木床靠牆放著,床頭擺著個陶罐,裡面插著幾支曬乾的野菊,牆角的木架上還堆著幾本翻舊了的書。
「被褥都是下午剛曬過的,帶著太陽味。」大衛拍了拍床板,「你們累了一天,好好歇歇,明早我叫你們吃早飯。」
格沃夫謝過他,等大衛走了,才關上門。
莉亞已經脫了鞋坐在床上,手指摸著褥子上的陽光味,眼睛彎成了月牙:「這裡真舒服。」
「嗯。」格沃夫在她身邊坐下,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發上,像撒了把碎鑽,「要是不想走,就多歇幾天。」
莉亞用力點頭:「好啊!」
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時,窗外的石榴樹上已經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啄著葉子。
莉莉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煙囪里飄出的炊煙混著米粥的香味,把清晨的空氣都染得暖暖的。
早飯是小米粥配醃黃瓜,還有剛蒸好的玉米餅,黃澄澄的,咬一口帶著點清甜。
大衛啃著黃澄澄的玉米餅,餅渣掉在粗布衣襟上也不在意,忽然「啪」地一拍大腿,粗布褲子上沾著的麥糠都被震得飛了起來。
「格沃夫,今天跟我去打獵吧?」他眼睛亮得像剛擦亮的銅扣子,嗓門洪亮得能驚飛檐下的麻雀
「東邊山谷的野山羊,那肉嫩得很,用松枝一烤,油珠子順著骨頭縫往下滴,撒把粗鹽就能香掉舌頭!回來讓莉莉給你們露一手,保准比城裡酒館做的羊排還地道!」
格沃夫正端著粗瓷碗喝粥,聞言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綠眸子裡映著晨光,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好啊,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他的目光轉向坐在對面的莉亞,她正小口咬著玉米餅,嘴角沾著點玉米面,像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你想去嗎?」
莉亞的眼睛「唰」地亮了,像被陽光照到的露珠,她連忙點頭,嘴裡的餅還沒咽下去,說話有點含混:「可以嗎?我還沒見過打獵呢!書上說獵人能追著狐狸跑,還能一箭射中山羊的眼睛……」
「有什麼不可以的!」大衛被她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一口喝乾碗裡的粥,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槍法!別說山羊,就是天上飛的斑鳩,我也能一槍打下來!保證給你打只最肥的回來,讓你嘗嘗新鮮!」
吃完飯,莉莉收拾碗筷時,大衛已經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沒過多久,他牽著兩匹馬來了——一匹是他自己常騎的棗紅馬,另一匹是向隔壁鐵匠借的白馬,馬鬃打理得整整齊齊,馬鞍上鋪著塊洗得發白的氈墊。
「這白馬性子穩,莉亞你騎正好。」大衛把韁繩遞給莉亞,又轉身去牆角抄起他那杆獵槍。
槍身擦得鋥亮,槍管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槍托上還刻著簡單的花紋,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夥計。
他往腰間別了把牛角柄短刀,刀鞘上掛著塊磨得光滑的獸骨,走起路來「哐當」作響。
格沃夫和莉亞跟在他身後,剛走到院門口,蹲在門檻邊的大黑狗阿黑就「噌」地站了起來,尾巴搖得像面小旗子,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撒嬌聲,用腦袋一個勁蹭大衛的褲腿,顯然是想跟著去。
大衛低頭拍了拍阿黑的腦袋,指尖划過它耷拉著的耳朵:「阿黑,看家!」
他的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威嚴,又藏著點哄孩子似的溫柔,「這次我要去露一手,你跟著添亂可不行。等我回來,給你帶羊骨頭啃!」
阿黑像是聽懂了,委屈地「汪汪」叫了兩聲,尾巴卻不搖了,乖乖蹲回院門口,耷拉著舌頭,看著他們翻身上馬。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白馬也跟著刨了刨蹄子,大衛一揚馬鞭,三個人兩匹馬緩緩出了院子,青石板路上留下清脆的馬蹄聲。
阿黑一直蹲在門口望著,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耷拉著耳朵,慢吞吞地挪回自己的狗窩,趴在裡面,時不時朝門口望一眼,像是在數著時間等主人回來。
晨光透過槐樹的枝葉,在地上織成一張金色的網,把離別的小插曲也網在了裡面,帶著點淡淡的暖意。
而騎在馬上的三人,已經迎著朝陽,往東邊的山谷去了,馬蹄聲敲在鄉間小路上,像在譜寫一首關於狩獵的序曲。
莉亞騎在馬上,跟在格沃夫身邊,看著路邊的野花和飛鳥,時不時發出一聲驚嘆。
大衛在前面領路,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歌,聲音在晨霧裡盪開,格外快活。
「前面就是東邊山谷了。」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大衛勒住馬,指著前面的山口,「野山羊一般在那邊的陡坡上,警惕得很,等會兒動靜小點。」
格沃夫點點頭,翻身下馬,莉亞也跟著下來,把馬拴在路邊的樹上。
大衛扛起獵槍,示意他們跟上,腳步放得很輕,像只貓。
山谷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山雀叫。
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葉子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
大衛蹲在塊大石頭後面,朝格沃夫和莉亞招了招手,壓低聲音:「看那邊!」
格沃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的陡坡上,幾隻灰褐色的野山羊正在啃草。
它們的毛又厚又密,頭上長著彎彎的角,警惕地豎著耳朵,時不時抬頭往四周看。
「最肥的那隻,看到沒?」大衛舉起步槍,槍口穩穩地對著最大的那隻野山羊,眼睛眯成一條縫,「看我的!」
莉亞緊張地攥緊了拳頭,屏住呼吸。
格沃夫卻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朝旁邊努了努嘴——他看見陡坡上方有塊鬆動的石頭,被山羊踩得晃了晃。
就在大衛扣動扳機的瞬間,那石頭「嘩啦」一聲滾了下來,正好砸在野山羊旁邊的灌木上。
山羊群受驚,「咩咩」叫著,順著陡坡往山下沖,轉眼就沒了蹤影。
「媽的!」大衛懊惱地罵了句,放下槍,「差一點!這該死的石頭!」
莉亞忍不住笑了出來,格沃夫也挑了挑眉——看來這打獵的運氣,不怎麼好。
「沒事沒事,前面還有!」大衛很快打起精神,拍了拍身上的土,「咱們往深處走走,那邊有片苜蓿地,山羊最愛去那兒。」
往山谷深處走,樹木越來越密,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路邊的野花多了起來,紅的、紫的、黃的,開得熱熱鬧鬧。
莉亞忍不住停下腳步,蹲下身摘了朵黃色的小雛菊,別在發間。
「好看。」格沃夫看著她,眼裡帶著笑意。
莉亞的臉微微發紅,剛想說什麼,忽然聽到大衛低喝一聲:「別動!」
兩人連忙看去,只見前面的樹叢里,閃過一道白影。
大衛已經舉起步槍,慢慢往前走,格沃夫和莉亞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撥開樹叢,只見一片小小的苜蓿地中央,站著一隻白狐狸。
它的毛像雪一樣白,尾巴蓬鬆得像朵雲,正低頭啃著地上的漿果,耳朵警惕地豎著。
「這狐狸少見啊。」大衛壓低聲音,眼睛發亮,「皮毛能值不少錢……」
他正想扣動扳機,莉亞卻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搖了搖頭,眼裡帶著點懇求——那狐狸太好看了,像童話里的精靈,實在讓人不忍心下手。
大衛愣了一下,看著莉亞的眼神,又看了看那隻渾然不覺的白狐狸,忽然笑了,放下了槍:「行,聽你的。反正咱們是來打山羊的,不跟狐狸計較。」
白狐狸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身,像道白閃電似的竄進了樹叢,很快就沒了蹤影。
「可惜了。」大衛咂咂嘴,卻沒真的可惜,「走吧,找山羊去。」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在一片向陽的坡上找到了山羊群。
這次大衛學乖了,先仔細觀察了周圍的環境,確認沒有鬆動的石頭,才慢慢舉起槍。
「砰!」
槍聲在山谷里迴蕩,一隻肥碩的野山羊應聲倒地,其他山羊受驚逃竄,很快就消失在樹林裡。
「中了!」大衛興奮地大喊,提著槍跑過去,扛起山羊的後腿,「看看這分量!晚上烤羊排管夠!」
莉亞拍著手笑,格沃夫走過去,幫著大衛把山羊綁在樹枝上,打算拖回去。
陽光已經升到頭頂,透過樹葉照下來,暖融融的,山谷里飄著青草和泥土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野花香。
「差不多該回去了。」大衛擦了擦汗,「回去晚了,莉莉該擔心了。」
往回走的路上,大衛扛著獵槍,格沃夫和他一起拖著山羊,莉亞跟在旁邊,嘴裡哼著早上聽大衛唱的山歌,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鹿。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短短的,像三個挨在一起的小逗號。
莉亞忽然想起昨晚磨坊門口的熱鬧,忍不住問:「你說,那個磨坊主最後選了誰當女婿啊?」
格沃夫笑了笑:「回去問問大衛,他肯定知道。」
大衛在前面聽到了,回頭喊:「你們說磨坊主啊?我今早聽說,他一個都沒看上,說要再召集周邊鎮子的人再來選一次呢!」
莉亞驚訝地睜大眼睛:「還要選啊?」
「那可不!」大衛笑得爽朗,「他寶貝女兒呢,哪能隨便嫁了?不過依我看啊,他就是挑花了眼,這世上哪有那麼十全十美的人?」
格沃夫沒說話,只是看了眼身邊的莉亞,她正低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陽光落在她發間的小雛菊上,亮得晃眼。
他忽然覺得,大衛說得對——哪有什麼十全十美?能遇到合心意的,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
山谷外的陽光正好,把回家的路照得亮亮的,也把心裡的某個角落,照得暖暖的。
至於那個還沒結束的招婿大會,誰知道會不會又冒出什麼新鮮事呢?
不過讓格沃夫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先來的並不是招婿大會,而是一隻來求助的白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