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野菌湯的鮮香和牛奶的醇厚。
格沃夫和莉亞剛坐下沒多久,大衛就搓了搓手,鼻尖嗅了嗅,朝著廚房的方向揚聲喊:「莉莉,那些肉湯怎麼樣了?再燉下去怕不是要成肉糊糊咯!」
正在給莉亞添牛奶的莉莉手一頓,拍了下額頭,臉上露出點懊惱的笑:「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把正事兒給忘了!」
她把牛奶壺往桌上一放,快步往廚房走,圍裙帶子在空中劃出輕快的弧度,「馬上就來!早上剛燉上的,用的松木柴,肉早就爛透了!」
格沃夫和莉亞對視一笑,聽著廚房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鍋蓋被掀開的輕響,木勺攪動肉湯的咕嘟聲,還有莉莉低聲的念叨。
大黑狗阿黑趴在桌下,耳朵警惕地豎著,喉嚨里發出期待的嗚咽,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把青磚掃出淡淡的痕跡。
沒一會兒,莉莉端著個粗陶大鍋走了出來,鍋里的肉湯還冒著熱氣,乳白的湯麵上浮著層金黃的油花,幾塊燉得酥爛的野豬肉沉在鍋底,混著通紅的胡蘿蔔和雪白的菌子,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饞得阿黑直起身子,前爪搭在桌腿上,眼巴巴地望著。
「來來來,大家先吃點肉墊墊肚子!」莉莉把鍋放在桌中央,又去廚房拿來四個青瓷碗,用木勺給每個人盛了一碗,「這肉是大衛很久以前打的野豬,熏了很久,燉了整整三個時辰,保准不塞牙!」
她剛放下勺子,又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從灶台上拎過牛奶罐,給每個人的杯子裡都添滿了牛奶:「配著牛奶喝,解膩!」
四個人圍坐在桌邊,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頰。
格沃夫吹了吹碗裡的肉湯,舀起一塊肉送進嘴裡——肉質果然酥爛,輕輕一抿就化在舌尖,帶著松木的清香和菌子的鮮美,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熨帖得讓人想嘆氣。
莉亞小口小口地喝著湯,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注意到碗邊還沾著點麵粉,想來是莉莉匆忙間沒擦乾淨,可這小小的不完美,卻讓這碗湯顯得格外親切,像在家裡一樣。
「哈哈,格沃夫,你說出去旅遊了,」大衛啃著一塊排骨,含糊不清地開口,油星子濺在他的粗布袖口上,「那這幾年都經歷了什麼?遇到什麼稀奇事了?還有啊,當年跟你一起的那幾個,古魯特、普西凱,他們在哪?」
格沃夫正喝著湯,聞言動作頓了頓。湯碗裡的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綠眼睛裡閃過一絲懷念。
他放下勺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古魯特的話,在一個森林的國家住下了。」
「他現在天天琢磨著畫畫、寫詩,偶爾還雕個木頭小人,日子過得挺清閒。」
「普西凱呢?」莉莉追問,她還記得那個總愛穿著白裙子的金髮女孩,笑起來像風鈴一樣好聽。
「大概還在旅行吧。」格沃夫笑了笑,他沒有解釋是去進化去了。
大衛點點頭,把啃乾淨的骨頭扔給桌下的阿黑:「那傢伙從小就野,待不住。」
莉莉在一旁笑著,眼裡閃過懷念的光:「等什麼時候有空,你把他們都喊過來吧。咱們老地方聚聚,我給你們做好吃的,就像當年那樣。」
她還記得那個時候他們一起在房間裡玩,一起鬧。
格沃夫點點頭:「怕是得等幾年了。普西凱的旅行要好幾年呢。」
大衛和莉莉相視一笑,沒再追問。
有些朋友,哪怕隔得遠,知道他們過得好,就夠了。
大衛的目光忽然落在莉亞身上。
小姑娘正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肉湯,臉頰被熱氣熏得粉嘟嘟的,長長的睫毛垂著,像只安靜的小鹿。
他忽然想起當年格沃夫來家裡時,還是個獨來獨往的小傢伙,話不多,總愛一個人坐在書桌旁看書
「莉亞對吧?」大衛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長輩式的調侃,「格沃夫這小子對你怎麼樣?他要是敢欺負你,跟我說,我幫你揍他!」
莉亞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臉「唰」地一下紅了,像熟透的櫻桃。
她偷偷看了格沃夫一眼,見他正望著自己,綠眼睛裡帶著笑意,便趕緊低下頭,輕輕點了點,聲音細若蚊吶:「他……他對我很好。」
莉莉在一旁「噗嗤」笑了出來,伸手拍了下大衛的胳膊:「你別嚇著人家小姑娘。」
她看著莉亞和格沃夫,眼裡的笑意溫柔得像水,「想當年我們倆,不也這樣嘛。」
大衛撓了撓頭,嘿嘿笑了起來,露出點不好意思的憨態。
他忽然收起笑容,一臉嚴肅地盯著格沃夫,眼神像在審犯人:「格沃夫,當年我跟你說的愛情觀,你記住了沒有?」
格沃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一愣,隨即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有一次大衛喝多了酒,拉著他坐在門檻上,拍著他的肩膀說
「愛情這東西,就像燉肉,得小火慢慢熬,不能急。你得知道她喜歡吃甜還是吃辣,知道她怕黑還是怕蟲,把她放在心尖上疼,才能燉出好滋味。」
那時候他還在心裡偷偷嘀咕:我可是要成為後宮王的男人,而現在嘛……
格沃夫看著大衛認真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抿著嘴笑的莉莉,心裡忽然暖暖的。
他鄭重地點點頭:「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大衛這才滿意地笑了,又夾了塊肉放進莉亞碗裡,「多吃點,小姑娘正在長身體。」
一碗肉湯很快見了底,阿黑也叼著骨頭,在角落裡滿足地啃著。
大衛抹了抹嘴,站起身:「我去把野兔處理了,晚上紅燒兔肉!莉莉,你跟我一起去拔點地里的蘿蔔?」
莉莉應了一聲,轉頭對格沃夫和莉亞說:「你們要是沒事,去鎮上逛逛吧。西邊的市集這兩天正熱鬧,有賣糖的,還有捏麵包的,挺有意思。」
格沃夫和莉亞正有此意,便起身告辭。
大衛和莉莉送他們到院門口,阿黑也跟著跑出來,搖著尾巴送了好遠,直到被大衛喊回去,才戀戀不捨地停住腳步。
青石板路上陽光正好,鎮上比剛才更熱鬧了。
孩子們舉著玩具在街上追逐,貨郎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鐵匠鋪的「叮叮」聲和雜貨鋪的算盤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鮮活的歌謠。
莉亞牽著格沃夫的手,慢悠悠地走著,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路邊的攤位上擺著五顏六色的布料,掛著很多棒棒糖,還有賣陶罐的老人,正用粗糙的手摩挲著罐身上的花紋。
他們就這麼順著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前晃,剛走過鐵匠鋪門口,一陣風毫無徵兆地卷了過來,吹得路邊的幌子「嘩啦啦」直響。
幾張泛黃的紙片被風裹著,像受驚的蝴蝶似的從前面街角飄過來,打著旋兒在地上翻滾,其中一張晃晃悠悠地,正好停在格沃夫腳邊。
格沃夫下意識地彎腰撿了起來。
指尖觸到紙片的瞬間,就感覺到那粗麻紙特有的糙感,邊緣被裁得歪歪扭扭,像是用鈍刀子割的。
上面用濃黑的墨寫著幾行大字,筆畫力道十足,有些地方墨汁暈開了,像小蝌蚪似的趴在紙上,一看就知道是趕工印出來的,透著股急不可耐的勁兒。
他把紙片舉到眼前,陽光透過紙背,把墨跡照得清清楚楚。
看清上面的字時,格沃夫忍不住挑了挑眉,綠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這內容,可真是直白得不含糊。
傳單上寫著:
我是這座小鎮的磨坊主。
我擁有一百畝肥沃黑土地,土地肥沃到就算插一根筷子都能長出芽;
我有三座水力磨坊,水車轉得比兔子還快,日夜不停地磨出金粉;
箱子底部金銀堆積如山,睡覺的時候都硌得腰難受。
我只有一個女兒,剛行完成年禮。
她的眉毛像染了青黛的遠山,眼眸像蕩漾的秋水;
性情溫順如同三月春風,針線刺繡各類女子手藝全都精通。
如今我特意尋覓一位好女婿入贅我家。
不要求你田地房產,只需要年輕強壯,扛得動糧袋、修得好磨盤;
品行端正,不偷雞摸狗,不打罵妻子孩子。
只要入贅,我這百畝田地、三座磨坊、滿箱金銀,還有我珍愛的女兒,全部都歸你所有!
從今晚開始,所有符合條件的單身男子,都可以來磨坊應徵。
由我親自篩選,誰最為出眾,誰就能娶走我的女兒。
傳單最下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磨坊圖案,水車輪子畫得像個燒餅,旁邊還有個姑娘的簡筆畫——兩根彎曲線條當眉毛,兩個黑圓點做眼睛,嘴角畫得翹翹的,雖然粗糙得像小孩子的塗鴉,卻能看出畫者想表現的清秀模樣。
「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莉亞湊了過來,腦袋幾乎要碰到格沃夫的肩膀,鼻尖的氣息輕輕掃過他的脖頸。
她看完傳單上的字,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眼睛彎成了月牙:「這個磨坊主,可真是直來直去,把家底都抖摟出來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似的。」
格沃夫捏著傳單的邊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他正想開口跟莉亞說「這種熱鬧我們要不要去湊湊」,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莉亞正抬著下巴看他,眼裡亮晶晶的,帶著點促狹的笑意,那眼神像是在說「我知道你肯定想去看看」。
他的話剛到嘴邊,莉亞忽然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朵,聲音軟軟的,像羽毛似的搔著他的耳廓,還帶著點溫熱的氣息:「我們一起去吧?」
格沃夫愣了一下,轉頭對上她的眼睛。
陽光落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金色的光,那點狡黠的笑意藏在眼底,比傳單上的金銀更讓人心動。
他忽然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指尖穿過柔軟的髮絲:「還是你懂我呀?」
莉亞抿著嘴笑,沒說話,只是反手牽住他的手,指尖輕輕勾了勾他的掌心,然後拉著他,順著傳單飄來的方向往前走。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青石板路上緊緊依偎著,像兩個連在一起的感嘆號,透著股說不出的親昵。
路邊的叫賣聲、孩子們的嬉笑聲、遠處傳來的雞鳴狗吠,都成了這畫面的背景音,溫柔得像首沒譜的歌。
今晚的磨坊里,會有吵吵嚷嚷的應徵者嗎?怕是少不了。
格沃夫甚至能想像出那樣的畫面——一群年輕漢子擠在磨坊的院子裡,有的拍著胸脯吹噓自己能扛幾袋麥子,有的踮著腳往屋裡瞅想搶先看一眼姑娘,或許還會有幾個急脾氣的,為了「誰更優秀」爭得面紅耳赤,連唾沫星子都濺到對方臉上。
會有磨拳擦掌想證明自己「最優秀」的漢子嗎?肯定有。
畢竟磨坊主的家底擺在那兒,百畝良田、三座磨坊,還有數不盡的金銀,更別說還有個被誇得像仙女似的女兒。
那些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在鎮上打零工的,誰不想借著這機會一步登天?
怕是有人從看到傳單起,就開始琢磨著怎麼露一手——要麼扛著最重的麻袋繞磨坊跑三圈,要麼吹噓自己能修好最頑固的磨盤,恨不得把渾身的力氣都擺在明面上。
那個被父親夸上天的姑娘,究竟長什麼樣?
傳單上的塗鴉實在潦草,格沃夫猜想著,或許真像磨坊主說的那樣,眉毛細得像初春的柳絲,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清泉?
又或者,她根本不是溫順的性子,只是父親把她誇得太好?
說不定她正躲在磨坊的窗後,偷偷看著外面這群為她瘋狂的男人,捂著嘴偷偷笑呢。
格沃夫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他牽著莉亞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那溫度比陽光更暖,比傳單上的金銀更讓人踏實。
他忽然覺得,這場熱鬧究竟會演變成什麼樣,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身邊這個人,願意陪著他一起,去看一場與他們無關的喧囂。
兩人順著街道慢慢往前走,剛轉過街角,就遠遠地看見了那座磨坊。
那磨坊確實配得上「豪華」二字。
別的磨坊多用木頭搭建,屋頂蓋著茅草,而這座磨坊卻是用青灰色的石頭砌成的,牆縫裡連一絲雜草都沒有。
巨大的水車輪子立在河邊,比普通磨坊的輪子大了近一倍,木頭是深色的,看著就很結實,被河水沖刷得油光鋥亮。
磨坊的屋頂鋪著紅色的瓦片,在夕陽下泛著暖融融的光,煙囪里還冒著淡淡的青煙,像是在準備晚飯。
而最惹眼的,是磨坊門口排著的長隊。
從磨坊的木門一直蜿蜒到路邊,少說也有二三十個男人。
有穿著粗布短褂的莊稼漢,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手裡還攥著根磨得發亮的扁擔,像是隨時要去扛麻袋證明自己;
有戴著帽子的手藝人,背著工具箱,時不時跟旁邊的人吹噓自己能修好任何機械;
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體面些的年輕人,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笑,大概是從鄰鎮趕來的。
隊伍里吵吵嚷嚷的,像個熱鬧的集市。
「我跟你說,這水磨盤我閉著眼睛都能修!」一個矮壯的漢子拍著胸脯,聲音洪亮。
「修磨盤算什麼?我能扛著兩袋麥子繞磨坊跑十圈!」旁邊的高個漢子不服氣地瞪回去。
「你們都別爭了,」一個穿著體面的年輕人慢悠悠地開口,「磨坊主肯定喜歡體面人,你們這些粗人……」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體面能當飯吃?磨坊要的是力氣!」
莉亞看得眼睛都直了,拉了拉格沃夫的袖子,小聲說:「沒想到這麼多人來……」
格沃夫看著那長隊,又看了看磨坊緊閉的木門,綠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味。
看來這磨坊主的號召力,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去看看?」他低頭問莉亞,眼裡帶著笑意。
莉亞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嗯!」
兩人沒去排隊,只是沿著路邊慢慢往前走,想離得再近些,看看裡面的動靜。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和那些排隊的男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熱鬧又鮮活,像一幅正在展開的市井畫。
而那扇緊閉的木門後面,究竟藏著怎樣的故事?那個磨拳擦掌的磨坊主,那個被眾人惦記的姑娘,又在做些什麼?
格沃夫和莉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好奇。
這場突如其來的熱鬧,顯然才剛剛開始。
(這是強盜新娘里的故事,不過強盜早就已經被格沃夫殺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