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沃夫是被一陣細碎的花香擾醒的。
眼皮掀開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馬車頂上那塊嵌著玻璃的小窗。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斜斜地照進來，在車廂的軟墊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裡面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像被陽光點燃的金色螢火蟲。
他動了動手指，才發現自己和莉亞並排躺在鋪著碎花布的軟墊上。
莉亞的腦袋枕在他的胳膊上，長發散開，幾縷調皮的髮絲纏在他的手腕上，帶著點淡淡的漿果香。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開心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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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裡靜悄悄的，只有角落裡的藍燈還在緩緩燃燒。
那燈光柔和得像一汪清泉，映得車廂內壁都泛著淡淡的藍，卻不刺眼，反而有種讓人安心的暖意。
格沃夫轉頭看向車外，視線穿過半開的車門，正好能看到那座爬滿金銀花的花亭——青灰色的木柱上纏繞著翠綠色的藤蔓，星星點點的白花黃花擠在一起，風一吹就輕輕搖晃，香氣順著車門的縫隙鑽進來，甜絲絲的，混著泥土的清新，讓人鼻尖發癢。
「主人，您醒了？」
一個細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像蚊子振翅。
格沃夫循聲望去，只見那個小矮人正站在車門邊，依舊頂著那片荷葉帽，手裡還攥著那根棉線似的小鞭子，見他看來，立刻露出個討好的笑容，小臉上的藍光都亮了幾分。
「我們已經到一個小鎮了。」小矮人踮著腳，朝遠處指了指，語氣裡帶著點邀功的得意，「按照您之前說的『隨便走』，我看這裡風景好，就停在花亭邊了，沒敢吵醒您和這位姑娘。」
格沃夫「嗯」了一聲，撐著身子坐起來，動作輕得像片羽毛，生怕吵醒身邊的莉亞。
他順著小矮人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花亭不遠處有一片低矮的房屋——紅瓦的屋頂錯落有致，煙囪里冒出的炊煙像淡藍色的絲帶，在午後的陽光里慢慢散開。
青石板鋪的小路從花亭一直延伸到鎮口，路邊還栽著幾棵老槐樹，樹蔭下似乎還蹲著幾個聊天的老人，遠遠看去像幾個模糊的墨點。
「又到一個小鎮嗎？」格沃夫揉了揉還有點發沉的腦袋，綠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被好奇取代。
這一路走得隨性，他早就記不清經過了多少村莊城鎮，只是每次看到新的地方，心裡還是會泛起點期待——不知道這個小鎮裡，又藏著什麼樣的故事？
他回頭看了看莉亞，見她還睡得香甜，小眉頭偶爾輕輕動一下，像是在夢裡遇到了什么小麻煩，又很快舒展開來。
格沃夫的嘴角忍不住彎了彎——過去這幾天確實累壞了，從餐館的奇遇，到邁克的試探，再到金蘋果的誘惑，她跟著自己顛沛流離，卻從沒抱怨過一句。
現在能這樣安安穩穩地睡一覺，也是應該的。
一陣風吹過，花亭里的金銀花被吹得簌簌作響，幾朵花瓣脫離藤蔓，打著旋兒飄進馬車裡，落在莉亞的發間和格沃夫的手背上。
那花瓣軟得像絲綢，帶著清冽的甜香，格沃夫低頭聞了聞，心裡忽然覺得熨帖——確實是個睡覺的好地方，安靜，花香，還有身邊的人。
他沒捨得叫醒莉亞，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枕著的胳膊抽出來，又拿過旁邊的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做完這一切，才轉頭對小矮人說：「辛苦你了，先回去吧。」
小矮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好嘞！主人有吩咐再喊我！」
格沃夫笑了笑，對著那盞藍燈輕輕吹了口氣。
「呼——」
藍燈的光芒像被風吹滅的燭火，瞬間暗了下去，最後只留下一點微弱的火星，很快也熄滅了。
隨著燈光消失，小矮人身上的藍光也漸漸褪去，他朝格沃夫鞠了個躬，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藍煙，鑽進熄滅的藍燈里，消失不見了。
車廂里恢復了自然的光亮，只有金銀花的香氣還在靜靜瀰漫。
格沃夫走到車門邊，靠著門框坐下，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小鎮上。
鎮口漸漸熱鬧起來。
幾個背著大包袱的商人正慢悠悠地往裡走，其中一個胖商人的包袱沒紮緊，掉出幾個彩色的玻璃珠，滾到路邊的草叢裡，引得他身後的小夥計慌忙去撿，逗得同行的人都笑了起來。
一個穿紅布衫的婦人提著籃子從鎮上走出來，籃子裡裝著剛買的蔬菜，綠油油的看著就新鮮，她路過花亭時，還伸手摘了朵金銀花，別在自己的髮髻上，腳步輕快地朝遠處的農田走去。
格沃夫看得有趣，綠眼睛裡映著這些鮮活的畫面，心裡那點旅途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他喜歡這樣的煙火氣，比石屋裡的金蘋果更讓人覺得踏實。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被一個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從花亭後方的森林裡走出來，肩上背著一把擦得鋥亮的獵槍，槍管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穿著件深藍色的粗布外套，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上面沾了點泥土和草屑，顯然是剛從林子裡出來。
他的左手拎著兩隻肥碩的野兔，皮毛油光水滑，看來收穫不小；
右手牽著一根麻繩，繩子另一頭拴著一隻大黑狗。
那大黑狗長得威風凜凜，毛色像曬乾的麥秸，尾巴搖得像朵盛開的菊花，一會兒跑到主人前面嗅嗅野花，一會兒又繞到後面對著森林的方向汪汪叫兩聲，興奮得不得了，脖子上的銅鈴鐺「叮鈴叮鈴」響個不停。
而那個男人，格沃夫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高挺的鼻樑，利落的短髮，走路時肩膀微微晃動的樣子……像是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來。
仿佛是感應到他的目光，那個男人也轉過頭，視線穿過花亭和馬車之間的距離，直直地落在格沃夫臉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睜大，像是看到了什麼久別重逢的故人，臉上的疲憊瞬間被驚喜取代。
他抬手朝格沃夫用力揮了揮，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洪亮得像打雷：「格沃夫！」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格沃夫的腦海里。
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突然清晰起來——同樣的獵槍，同樣帶著爽朗笑意的臉……還有這座爬滿金銀花的花亭，這個鎮口的老槐樹，甚至連空氣里的花香，都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大衛！」格沃夫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想起來了！眼前這個背著獵槍的男人，是大衛——那時候他還只學過糖果術和變形術，他們在糖果屋相遇。大衛還在追求莉莉，莉莉的哥哥想要殺死大衛，到最後他們終成正果，而他那個時候也悄悄的離開了……
沒想到分別了好幾年，竟然會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午後重逢。
陽光透過金銀花的縫隙落在大衛臉上，把他眼裡的驚喜照得透亮，像藏了兩顆小太陽。
大衛顯然也認出了格沃夫，興奮得猛地一拍身邊大黑狗的腦袋。
那狗「嗷嗚」一聲，卻沒生氣，反而歪著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尾巴搖得像面小旗子。
大衛邁開長腿，三步並作兩步朝馬車這邊走來，粗布外套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沾在上面的草屑都飛了起來。
大黑狗像是也感受到了主人的雀躍，突然掙脫大衛攥著麻繩的手，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鳴，撒開四蹄就朝格沃夫衝來。
它跑得飛快，耳朵貼在腦袋上，舌頭甩得像朵大紅花，跑到馬車邊時卻猛地剎住腳，濺起的塵土都撲到了格沃夫的褲腿上。
接著，它使勁晃了晃腦袋，把口水甩了一地，然後用濕漉漉的鼻子去蹭格沃夫的手背，尾巴搖得更歡了，幾乎要從屁股上飛出去，喉嚨里的「嗚嗚」聲軟得像團棉花，活脫脫一副撒嬌討好的模樣。
「真的是你啊格沃夫！」大衛大步走到近前，「咚」地一聲把兩隻肥碩的野兔扔在地上，又將獵槍往旁邊一靠，金屬槍身撞在花亭的木柱上，發出「當」的輕響。
他張開雙臂，本想給格沃夫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眼角餘光瞥見馬車裡睡著的莉亞，胳膊僵在半空，又不好意思地收了回來，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指縫裡還嵌著點森林裡的黑泥。
他臉上的笑容比頭頂的陽光還燦爛，眼角的細紋都擠在了一起：「我還以為看錯了呢！幾年前你悄悄就走了，連句道別都沒有，可把我們急壞了。幸好後來在花園裡找到了你留下的信，才知道你是去旅行了。不過你怎麼現在才來這兒？」
格沃夫看著他這副咋咋呼呼的樣子，綠眼睛裡漾著笑意，伸手摸了摸大黑狗的耳朵。
「不是說了去旅行嗎？」他的聲音裡帶著點久別重逢的輕鬆，「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了。」
「回來好！回來好！」大衛笑得合不攏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他的眼睛在格沃夫和馬車之間轉了兩圈，目光落在莉亞臉上時，忽然露出個瞭然的、帶著點促狹的笑容，然後把格沃夫往旁邊拉了拉，壓低聲音問，活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這位是……你的朋友？」
「嗯，她叫莉亞。」格沃夫也配合地放低了聲音，眼角的餘光朝車廂里瞟了一眼。
他心裡悄悄鬆了口氣，聲音更柔了些：「她跟著我走了不少路，累壞了，還在睡。」
「理解理解！」大衛連忙擺手，手掌拍得「啪啪」響，又趕緊捂住嘴，生怕吵醒了莉亞，「走了遠路是該好好歇歇。」
不過過了一會
「走，跟我回家去！」大衛拍著大腿，眼裡的光比獵槍的槍管還亮，「莉莉昨天剛做了燻肉，用的是後山松樹林裡的新松針，那香味兒哦——」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吸了吸鼻子，仿佛此刻就聞到了那股香，連眉毛都跟著翹了起來
「剛出熏房的時候啊，油珠子順著肉皮往下滴，松針的清苦混著肉的醇厚，飄得半條街都能聞見。
隔壁家的老貓，平時懶得出奇，那天愣是蹲在我家院牆上，『喵喵』叫了一下午，把爪子都撓禿了，就為了聞口香味兒！」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臘肉的大小，胳膊掄得像風車
「我特意讓莉莉留了塊帶皮的，肥瘦相間，切開來像瑪瑙似的。
回去給你們燉鍋肉湯，再往湯里扔把今早剛采的野蘑菇——就是那種傘蓋帶著白點點的，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咕嘟」一聲，大衛自己先咽了口唾沫，眼睛瞟向馬車裡的莉亞，聲音放軟了些，卻更勾人了
「等湯燉得稠稠的，油花兒在上面漂著，撒把蔥花，盛在粗瓷碗裡，呼呼吹兩口，趁熱喝下去——保管你們從喉嚨暖到腳心，這一路的乏勁兒啊，准能去了大半！」
他說著，已經急不可耐地拎起地上的野兔，那架勢像是再晚一步，鍋里的肉湯就要涼了：「快著點，再晚回去，莉莉該把湯燉過頭了！」
大黑狗在一旁也幫腔似的「汪汪」叫了兩聲，聲音洪亮得很。
它叼起格沃夫的衣角，輕輕往小鎮的方向拽，尾巴還在格沃夫的褲腿上掃來掃去，像是在說「快跟我們走吧」。
格沃夫看著大衛這股子熱乎勁兒，又低頭看了看馬車裡睡得安詳的莉亞，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
這一路漫無目的地漂泊，遇到過戒備的眼神，也見過試探的笑容，像這樣純粹的熱情，已經很久沒感受過了。
他本來就是隨心而走，既然在這裡遇到了老朋友，停下來歇歇腳，嘗嘗松針熏的臘肉，聽大衛講講這幾年的新鮮事，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好啊。」格沃夫直起身，綠眼睛裡的笑意更深了，「不過得等她醒了再說。」
「沒問題沒問題！」大衛連連點頭，腦袋點得像搗蒜，「我就在這兒等著！多久都成！」
他說著，乾脆往地上一坐，背靠著花亭的木柱，兩條長腿伸直了，腳邊就是那兩隻還帶著體溫的野兔。
陽光透過金銀花的藤蔓，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卻毫不在意，只是咧著嘴笑，時不時伸手撓撓大黑狗的下巴，偶爾抬頭看看馬車裡的莉亞，又迅速把頭轉開，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像個怕驚擾了蝴蝶的孩子。
花亭里的金銀花還在輕輕搖晃，香氣隨著風一陣陣飄過來，混著泥土的清新和陽光的暖意。
大黑狗趴在格沃夫腳邊，舌頭伸得老長，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格沃夫靠在馬車邊，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這趟沒有目的的旅程，似乎在這一刻，有了最溫柔的落腳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