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的氣氛說不上多熱絡,更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休戰。
銀質餐盤裡的烤鹿腿還冒著熱氣,表皮烤得焦脆金黃,用刀輕輕一划就能聽見「咔嚓」的輕響,裡面的肉汁瞬間湧出來,泛著誘人的粉紅,混著迷迭香和黑胡椒的氣息,在空氣中漫開。
邁克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偶爾掠過格沃夫和莉亞,卻不像之前那樣帶著審視的銳利,更像是在打量兩個「有點意思」的旅人。
他沒再提金蘋果,也沒說「離開」的事,只是在侍女端上蜂蜜酒時,多讓給格沃夫斟了半杯。
那蜂蜜酒是彩鳥城的招牌,用森林深處的野蜂蜜和陳年老酒釀的,色澤像融化的琥珀,入口先是醇厚的酒香,咽下後才漫出綿長的甜,像有隻溫柔的手在舌尖輕輕撓著。
格沃夫抿了一口,綠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看來這城市也不是完全「沒好吃的」。
莉亞面前的白瓷盤裡,除了切好的鹿腿肉,還堆著半碟漿果糕。
那糕點做得小巧玲瓏,像用粉白的花瓣捏成的,表面撒著層細細的糖霜,咬一口下去,酸甜的漿果汁就在嘴裡爆開,帶著點陽光曬過的暖意。
「這糕是用晨露漿果做的,只有東邊的山谷里能採到。」邁克見她吃得開心,難得多說了一句,「采的時候得趁太陽沒出來,不然漿果一曬就軟了,做不成糕。」
莉亞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難怪這麼好吃,像把春天的味道裝進去了。」
邁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沒再接話,只是低頭切著自己盤裡的肉。
刀叉碰撞瓷盤的輕響,侍女添酒時的細語,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把這頓午飯襯得格外安靜,卻又不顯得尷尬。
格沃夫偶爾會和莉亞交換個眼神,她眼裡的笑意,他指尖的溫度,比任何珍饈都讓人安心。
他們像兩隻暫時歇腳的鳥,在這座陌生的城池裡,共享著一頓帶著煙火氣的飯,把之前的試探和戒備,都暫時埋進了食物的香氣里。
直到最後一塊漿果糕被莉亞吃掉,最後一口蜂蜜酒被格沃夫飲盡,餐盤裡只剩下啃乾淨的骨頭,氣氛依舊平和得像一汪靜水。
而吃完飯後,格沃夫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告辭。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彩鳥城的繁華與秘密,都只是旅途中偶然歇腳的客棧。
邁克坐在對面,指尖還捏著半杯沒喝完的蜂蜜酒,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沒有挽留的意思,只朝門外喊了聲:「士兵,帶他們去馬廄。」
守在門口的侍衛應了聲,引著格沃夫和莉亞穿過庭院。
馬廄在城主府的西側,剛靠近就聞到一股淡淡的乾草香和馬糞味,混合著陽光曬過的暖意,比石屋裡的金蘋果更讓人覺得踏實。
馬廄里拴著幾匹好馬,其中最惹眼的是匹栗色駿馬。
它的鬃毛油亮得像潑了墨,在光線下泛著紅棕色的光澤,四肢肌肉結實,蹄子踏在地上時沉穩有力,一看就是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駒。
格沃夫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停,轉頭對跟過來的邁克說:「這匹馬,我買了。」
邁克剛走到馬廄門口,聞言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戲謔:「你有錢?」
他可沒忘,這傢伙早上還說彩鳥城「沒什麼好吃的」,聽著就不像揣著金山銀山的樣子。
格沃夫沒說話,只是抬手隨意一招。
「咚!」
一聲悶響,一個足有半人高的黃金奶茶杯子突然從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
杯子上雕著繁複的纏枝花紋,邊緣還嵌著幾顆鴿血紅寶石,陽光一照,金輝耀眼,連馬廄里的其他馬匹都被驚得打了個響鼻。
「夠不夠?」格沃夫看著邁克,綠眼睛裡閃著點促狹的光。
邁克的嘴角抽了抽,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格沃夫又是抬手一招。
「咚咚咚——」
接連十聲悶響,十個同樣大小的黃金杯子落在地上,排成一排,把馬廄的入口都堵了小半。
每個杯子上的寶石都不一樣,有藍寶石、綠翡翠、紫水晶,密密麻麻地鑲在金壁上,晃得人眼睛發花。
「夠不夠?」格沃夫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得意。
邁克盯著那一排黃金杯子,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震撼是真的——他見過不少金銀珠寶,可這麼大手筆把黃金杯子當石頭扔的,還是頭一回見;
無語也是真的——這傢伙是故意的吧?明擺著用魔法炫富,還炫得這麼理所當然!
他酸溜溜地哼了一聲,轉過頭去看那匹栗色駿馬,聲音裡帶著點不服氣:「魔法師就是厲害,連零花錢都比別人的家底厚。」
格沃夫笑得更開心了,綠眼睛彎成了月牙。看著邁克吃癟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危險分子」標籤而起的鬱氣,頓時煙消雲散。
他拍了拍駿馬的脖子,對方溫順地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這馬我就牽走了。」格沃夫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像陣風。
莉亞也跟著爬上馬車,坐穩後朝邁克揮了揮手:「再見啦!」
邁克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算是告別。
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他才轉身看著那一排黃金杯子,氣不打一處來——這傢伙,就不能正常點付錢嗎?這麼多黃金杯子,他難道要搬回庫房當擺設?
馬車駛出城堡時,莉亞正好奇地打量著車廂里的陳設。
鋪著碎花布的軟墊摸起來軟綿綿的,角落裡的銅壺擦得鋥亮,頂上還有塊嵌著玻璃的小窗戶,往外看時,能把街道兩旁的樹影和行人都收進眼裡。
見格沃夫跳上駕駛座,她扒著車窗問:「我們要去哪裡?」
格沃夫接過韁繩,勒了勒馬,卻犯了難。
是啊,要去哪裡?他本來就是憑著一股「走到哪算哪」的念頭晃到彩鳥城的,現在離開,依舊沒什麼明確的方向。
「不知道。」他老實回答,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點子,「不如讓馬自己選?」
「自己選?」莉亞眨了眨眼,沒太明白——馬還能自己選方向?
不過等格沃夫趕著馬車慢慢駛出城門,莉亞就徹底明白了。
只見格沃夫輕輕往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力道不大,更像是在逗它玩。
栗色駿馬像是得到了「自由活動」的指令,嘶鳴一聲,猛地撒開蹄子往前沖。
它的方向完全沒譜,一會兒朝著東邊的麥田跑,一會兒又拐向西側的山林,甚至在岔路口猶豫了一下,差點往回跑,活像個沒頭蒼蠅。
路邊吃草的牛羊被驚得四處亂竄,遠處的農夫直著嗓子喊「慢點跑」,莉亞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自由奔放」逗得直笑,抓著車窗的手都快握不住了。
這樣瘋跑了約莫一刻鐘,莉亞忽然從隨身的包裹里翻出個藍燈。
「格沃夫,讓那個小矮人來趕車吧?我們歇會兒。」
她說著,從口袋裡摸出個小巧的黃銅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了燈芯。
「嗡——」
藍燈突然發出一陣柔和的嗡鳴,光芒瞬間變亮,像浸在水裡的藍寶石。
緊接著,一道藍光從燈里飄了出來,落地後化作個半尺高的小矮人。
他渾身發著淡淡的藍光,穿著件用蛛網和樹葉縫的小外套,腦袋上頂著片乾枯的荷葉當帽子,手裡還攥著根細如棉線的鞭子,看著既滑稽又認真。
「主人有什麼要吩咐的嗎?」小矮人對著莉亞深深鞠了一躬,聲音細細的,像蚊子振翅。
這還是很久以前,他們得到的寶貝。如今看來,倒正好派上用場。
格沃夫見狀,也覺得讓馬這麼瞎跑不是辦法,便把韁繩往小矮人手裡一塞:「交給你了,讓它慢點,隨便往哪個方向走都行。」
小矮人挺機靈,踮著腳尖抓住韁繩,小短腿在踏板上搗鼓了半天,居然真的把馬的速度穩住了。
栗色駿馬似乎也跑累了,被小矮人一拉,腳步漸漸慢了下來,順著眼前的路慢悠悠地往前走,偶爾還低頭啃口路邊的青草,愜意得很。
格沃夫掀開車簾鑽進車廂,莉亞正靠在軟墊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陽光透過小窗戶落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說,馬會帶我們去哪裡?」莉亞往他身邊挪了挪,腦袋輕輕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
格沃夫低頭,鼻尖蹭到她的發頂,聞到一股淡淡的、像是剛摘下來的漿果的清香。
「不知道。」他笑了笑,聲音放得很輕,「可能是南邊的海邊,能看到會唱歌的美人魚;也可能是北邊的雪山,能撿到會發光的冰晶;甚至可能繞個大圈,又回我住的森林了。」
「那挺好的。」莉亞往他旁邊蹭了蹭,像只貪戀溫暖的小貓,「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裡都好。」
馬車在小矮人的駕馭下,不緊不慢地行駛在鄉間小路上。
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咯吱」的輕響,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車廂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至於那匹看似在自己選方向的馬,最終會把他們帶到什麼樣的地方,遇到什麼樣的人和事,誰也不知道。
而馬車在小矮人的駕馭下,不緊不慢地碾過鄉間的碎石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像一首單調卻安心的搖籃曲。
陽光透過車頂的小窗斜斜地照進來,在車廂的軟墊上投下一塊暖融融的光斑,混著莉亞發間的漿果香和格沃夫身上淡淡的松木香,織成一張柔軟的網,把兩人都裹了進去。
莉亞靠在格沃夫的肩膀上,眼皮漸漸發沉。
窗外的風景慢悠悠地往後退——成片的麥田翻著金浪,遠處的風車轉得懶洋洋的,偶爾有幾隻白鳥從頭頂掠過,翅膀划過天空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她看著看著,眼神就變得朦朧起來,嘴角還噙著點沒散去的笑意,像是夢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格沃夫低頭看她,見她睫毛輕輕顫動,呼吸也變得綿長,便小心地調整了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自己也覺得眼皮發重,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馬車晃悠的節奏又格外催眠,之前在彩鳥城攢下的那點疲憊,此刻都化作了濃濃的睡意。
兩人依偎著睡在車廂里,呼吸交織在一起,像兩株纏繞生長的藤蔓。
陽光慢慢移動,光斑從軟墊爬到他們的衣角,又悄悄溜走,只留下淡淡的暖意。
趕車的小矮人依舊兢兢業業。
他踮著腳抓著韁繩,小短腿在踏板上一下下點著,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栗色駿馬似乎也被這寧靜的氣氛感染了,腳步邁得更緩,蹄子踏在草地上幾乎沒什麼聲音,只有偶爾甩甩尾巴,趕走落在身上的蒼蠅。
不知走了多久,小矮人忽然停下腳步,抬起荷葉帽往遠處望了望。
只見前方的地平線上,漸漸浮現出一片低矮的屋頂,炊煙像淡藍色的絲帶,在屋頂上輕輕飄蕩——那是一座小鎮。
馬車又往前挪了半里地,小鎮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青石板鋪的小路從鎮口延伸出來,路邊栽著兩排柳樹,枝條垂到地上,像姑娘散開的綠頭髮。
而就在鎮口不遠處,立著一座精巧的花亭。
那花亭是用原木搭的,頂上爬滿了金銀花藤,綠得發亮的葉子間,綴滿了星星點點的小花——白的像雪,黃的像蜜,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把整個亭子都裹成了個花團錦簇的繡球。
風一吹過,花枝輕輕搖晃,香氣就順著風飄過來,甜絲絲的,帶著點清爽的涼意,連空氣都變得香軟起來。
小矮人吸了吸鼻子,被這香味勾得直咂嘴。
他轉頭看了看車廂,見格沃夫和莉亞還在睡覺,便放慢了馬車的速度,儘量讓車身晃得輕些,慢慢朝著花亭的方向趕去。
陽光正好,花香正濃,沉睡的兩人還不知道,他們的馬車即將停在一座飄著金銀花香氣的花亭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