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疑惑歸疑惑,盤子裡的烤雞早已見了底,奶油布丁的最後一勺也被莉亞颳得乾乾淨淨,連薄荷茶都喝得只剩個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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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館裡的香氣漸漸變得慵懶,陽光爬到桌面中央,把兩人交握的手照得透亮——飯既然吃完了,自然不必再賴著不走。
而且現在格沃夫對魔法的追求,早已不像幾年前那般熾熱。
所以這飯館裡的秘密,這拇指女孩的魔法,縱然好奇,也犯不上非得弄個水落石出,隨它去吧。
他站起身,拉著莉亞的手往門口走。
路過那扇玫瑰花瓣門時,瞥見門後露出的小小衣角,心裡忽然動了動。
童話里的拇指姑娘總被拐走,眼前這女孩雖然會魔法,可終究太小,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花瓣。
秉持著這點莫名的善意,格沃夫停下腳步,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小傢伙,你太小了,在外面要當心些,別被壞傢伙拐跑了。」
這話一出,飯館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穿皮靴的壯漢舉著刀叉的手停在半空,老夫婦互相看了一眼,眼裡滿是驚訝,連櫃檯後的老闆娘都抬起了頭,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像是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句話,又像是被戳中了什麼隱秘的心事,一時間竟沒人接話。
格沃夫沒在意他們的反應,對著那扇小門微微頷首,便牽著莉亞推門而出。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把飯館裡的驚疑和香氣都關在了身後,兩人重新站在了喧鬧的大街上。
陽光比剛才更烈了些,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
穿背帶褲的松鼠抱著帳本匆匆跑過,尾巴上的羽毛筆差點掉下來;
賣花姑娘的籃子裡多了些向日葵,金黃的花盤朝著太陽,像一張張笑臉。
「剛才你為什麼要那麼說?」莉亞輕輕晃了晃他的手,好奇地問,「難道你用魔法看出什麼了嗎?」
格沃夫搖搖頭,帽檐下的眼睛望著遠處的鐘樓:「就算是魔法看到的,也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的事,我不清楚。」
他沒說其實根本不是魔法,而是前世看過的那篇童話——童話里的拇指姑娘總在被拐賣的路上,他不過是順嘴提了一句。
就讓莉亞理解成魔法吧,解釋起來太麻煩。
莉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兩人順著街慢慢往前走,打算找個地方歇歇腳,再想想接下來該去哪裡。
可沒走多遠,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銅鈴聲。
格沃夫下意識地把莉亞往路邊拉了拉,就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了他們面前。
馬車是用烏木做的,車身雕著展翅的飛鳥,車輪上的銀鈴「叮鈴」作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物件。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露出一張過分好看的臉。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金髮像被陽光揉碎了鋪在頭上,眼睛是剔透的琥珀色,嘴角噙著抹淡淡的笑意,穿著件繡著銀線的白襯衫,領口微敞,露出精緻的鎖骨。
他的目光落在格沃夫身上,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開口,聲音像浸過泉水的玉石,清潤悅耳:「森林裡的魔法師?請隨我來吧。」
格沃夫看到這張臉,心裡便有了數——這少年便是神鳥,也就是當年和狼大哥假扮成人類,在小鎮裡見到的那個唱歌的鳥。
雖說是很久以前見過的人,算起來卻只有一面之緣,沒想到他如今長這副模樣,褪去了當年的怯懦,渾身都透著股久居上位的從容。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算是打過招呼。
莉亞好奇地打量著少年,又看了看格沃夫,見他沒反對,便跟著他一起上了馬車。
馬車裡鋪著厚厚的天鵝絨地毯,角落裡放著個銀質的小桌,上面擺著盤新鮮的漿果和一壺冒著熱氣的紅茶。
少年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的軟墊上,姿態優雅得像只休憩的飛鳥。
「我叫邁克。」少年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琥珀色的眼睛在格沃夫和莉亞之間轉了一圈,帶著點探尋的意味,「我該稱呼你們是什麼呢?」
「我叫格沃夫,是一名狼魔法師。」格沃夫靠在軟墊上,高腳帽放在身側,綠眼睛平靜地看著邁克,「她叫莉亞,是我的戀人。」
聽到「戀人」兩個字,莉亞的臉頰微微泛紅,往格沃夫身邊挨了挨,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帶著點溫熱的暖意。
邁克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像是覺得有趣:「我知道你,你就是那個到處旅行的森林法師。」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飛逝的街景,語氣裡帶著點不解,「只是這裡本就在森林附近,你為什麼還要特意再來這裡呢?」
格沃夫聽到這個問題,綠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他自己也說不清,相比起以前每次旅行都有明確的目的——去經歷其他的童話故事,去感受他的風景。
可這次到彩鳥城,根本沒有任何理由。
就像一陣風,不知道從哪裡吹來,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只是單純地想四處走走,閒逛罷了。
「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放空。
邁克聽到這個答案,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一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你太危險了。」
我……很危險嗎?
格沃夫愣住了,這還是頭一次有人用「危險」來形容他。
他自認為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旅行時遇到不平會出手相助,看到弱小會伸手幫襯,最多就是當年為了保護森林,和入侵的王國軍隊打過一架,怎麼就成了「危險」的存在?
「你可是覆滅了一個國家的存在。」邁克的聲音很輕,卻像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在格沃夫心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魚人國,雖然他不過是個小國,但是存在深海之中。可就是這麼一個安全的國家,居然被你覆滅了。」
格沃夫的指尖微微發涼。
他並不是一個十分兇殘的人,魚人國他也只是殺掉了那些激進分子,而那些倖存下來的,他甚至將他們接納為動物,讓他們隨著森林王國一起安康。
可在別人眼裡,他那毀天滅地的魔法,卻早已成了災難的代名詞。
「所以你來找我的目的……是要趕走我嗎?」格沃夫的聲音有點苦澀,像喝了口沒加糖的薄荷茶。
他看著邁克琥珀色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玩笑的意味,可看到的只有不容置疑的認真。
莉亞感受到他語氣里的失落,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無聲的安慰。
邁克沉默了片刻,車廂里只剩下車輪滾動的「咯噔」聲和窗外模糊的喧囂。
他看著格沃夫綠眼睛裡的黯然,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對,請你離開這裡。」
好吧好吧,那就離開吧。
格沃夫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他本來還以為,當年他們至少見過。也許少年會記得。
可現在看來,當年他和狼大哥站在這個小鎮上,根本就沒有人記得。
他終於抬起頭,綠眼睛裡的茫然和苦澀漸漸散去,恢復了平靜:「可以。我們吃完午飯就離開。」
邁克似乎沒料到他這麼痛快就答應了,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平靜,點了點頭
「我讓人給你們準備了客房,就在我的城堡旁邊,你們可以先休息一下。」
格沃夫沒拒絕。
他確實需要找個地方歇歇腳,順便想想接下來該往哪裡走。
是回森林看看,還是去海邊?
馬車漸漸慢了下來,停在了一座氣派的城堡前。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鎧甲的衛兵,見到馬車便恭敬地行禮。
格沃夫牽著莉亞跟在他身後,走進城堡的大門。
庭院裡種著許多奇花異草,有會發光的蒲公英,有能跟著人轉的向日葵,還有棵巨大的橡樹,樹幹上纏著發光的藤蔓,像極了森林裡的那棵古樹。
莉亞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眼睛亮閃閃的,像發現了新大陸。
格沃夫的目光卻落在那棵橡樹上,綠眼睛裡閃過一絲懷念——他想起了狼大哥,想起了那個沒有圍牆的小鎮,想起了那些帶著泥土和麥香的日子。
那時的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變成別人口中「危險的魔法師」,更沒想過,連當年一起流浪的夥伴,都會對他說出「請你離開」這樣的話。
不過沒關係。
格沃夫握緊了莉亞的手,心裡忽然釋然了。
危險就危險吧,至少他還有莉亞,還有遠方的風景,還有吃不完的美食和講不完的故事。
至於別人怎麼看,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他抬起頭,跟著邁克往客房走去,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的綠眼睛裡,閃著淡淡的光。
或許,下一站的風景,會比這裡更有趣呢。
這麼想著,他卻忽然看見,在遠方的書房裡,有一個女孩正安靜的聽課,前方一名老師正在講著故事。
那時的小鎮還是舊日的模樣,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白牆黛瓦錯落相依,沒有鬧市的車水馬龍,沒有都城的繁華喧囂。
這裡的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鄰里和睦,煙火綿長。
日子不算大富大貴,卻歲歲平安、年年安康,平淡的歲月里,滿是踏實溫暖的人間煙火。
小鎮上住著一位商人。
旁人勤懇度日、知足常樂,唯獨他不一樣。
他生來便滿心執念,眼裡、心裡,只看得見金銀財寶,是遠近聞名、視財如命的人。
可命運偏偏最愛捉弄貪婪之人。
縱使他整日精打細算、錙銖必較,想盡辦法囤積錢財,家底依舊單薄尋常。
看著鎮上偶爾路過的富貴客商,看著別人富足安穩的生活,他心中的欲望愈發膨脹,不滿與嫉妒日夜煎熬著他。
他不甘心一輩子平庸清貧,心心念念,只求一朝暴富,坐擁無盡財富。
尋常的勞作、正當的營生早已入不了他的眼,他不願付出點滴辛勞,只想走捷徑換取榮華。
極致的貪婪,終究讓他迷失了本心。
在一個陰風呼嘯的夜晚,他背棄了善良與底線,偷偷與深山裡的魔鬼定下了交易。
魔鬼答應滿足他的財富欲望,卻每一次交易,都要收取一筆昂貴的代價,那代價便是他身上最珍貴的東西。
最初,他出賣了自己的容貌。
昔日乾淨舒展的眉眼漸漸變得乾癟刻薄,光潔的肌膚爬滿褶皺,挺拔的身姿日漸佝僂。
可看著憑空增多的金銀,他絲毫不在意,只沉醉在財富帶來的虛妄快樂里。
接著,他親手送走了自己的青春。
鮮活的朝氣盡數消散,歲月匆匆奪走了他的精力與活力,他變得麻木蒼老,眼裡只剩下冰冷的貪慾,再也沒有少年人的熱忱與溫柔。
欲望一旦開了口子,便會無底洞般蔓延。
為了更多的錢財,他愈發瘋狂,開始割捨身邊所有的溫情與羈絆。
他出賣了朝夕相伴的家人。
父母的牽掛、親人的溫暖、闔家團圓的溫情,盡數被他兌換成金銀。
從此,無人問他冷暖,無人伴他朝夕,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堆積的錢財與孤身的自己。
而後,他又出賣了真心相待的朋友。
那些並肩相伴的情誼、患難與共的真誠,在他眼中一文不值,盡數淪為換取財富的籌碼。
昔日的歡聲笑語徹底消散,世間再無一人願意與他親近,無人與他閒談,無人為他分憂。
一次又一次的交易,一次又一次的割捨,他換來了滿屋的珍寶、滿箱的金銀,成了小鎮上最富有的人。
可與此同時,他也一點點弄丟了自己的一切。
待到交易落幕,金銀滿屋,他終於得償所願,坐擁無數財富。
可回望自身,早已一無所有。
世間無人惦念他,無人記得他,無人靠近他。
偌大的宅院,堆滿了冰冷的財寶,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煙火與人情。
往後的日子,他便獨自一人,孤寂地守著滿室金銀,困在了自己親手打造的牢籠里。
富貴在身,卻孤獨入骨,餘生只剩無盡的荒蕪與清冷。
而魔鬼從不會兌現溫柔的饋贈,只會在獵物一無所有時,露出猙獰的獠牙。
在一個漆黑的深夜,狂風大作,月色隱退,魔鬼化作一頭兇狠的灰狼,破門闖入寂靜的宅院。
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孤身一人的商人,沒有任何人能為他呼救,沒有任何人能為他阻攔。
悽厲的慘叫轉瞬被風聲吞沒,貪婪一生的商人,最終被灰狼活活咬死。
他早已被世間所有溫情拋棄,早已活成了無人在意的陌路之人。
他的生死,無人牽掛,無人過問。
日復一日,青石板路依舊熱鬧,小鎮的煙火依舊尋常,沒有人發現富商的離世,沒有人察覺宅院的異樣。
他就那樣靜靜倒在滿地珍寶之中,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悄然腐爛、沉寂。
時隔許久,偶然路過的村民察覺宅院久無人聲,推門而入,才驚恐地發現他早已離世多日,早已沒了生機。
滿屋耀眼的金銀財寶依舊完好無損,靜靜堆放在原處,絲毫未少。
唯獨角落幾罐尋常的油鹽醬醋、調味香料,不知所蹤,被悄然帶走。
原來,他窮盡一生,出賣容貌、青春、親情、友情,賭上所有的人性與溫情,傾盡一切換來的畢生貪婪,最終抵不過人間最尋常的煙火瑣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