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踮著腳站在窗台邊，腳尖堪堪夠到窗沿，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格沃夫和莉亞，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忽閃忽閃的，帶著點怕生的猶豫。
她的小手緊緊攥著粉白色的裙擺，指節泛白，連帶著裙擺上的薔薇花紋都被捏得有些變形。
飯館裡原本咀嚼食物的聲音、刀叉碰撞的脆響，此刻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鍵，變得輕飄飄的。
那些正在吃飯的客人，眼神一個個都飄了過來——穿皮靴的壯漢叉子停在嘴邊，嘴角還沾著牛排的醬汁；
鄰桌的三個姑娘湊在一起，腦袋幾乎要碰到一塊兒，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小房子的方向；
最裡面的老夫婦放下了茶杯，老爺爺手裡的牙籤懸在半空，老奶奶則拿手帕捂著嘴，眼裡滿是期待。
他們一個個看似還在吃飯，實則心不在焉，耳朵都偷偷豎得像雷達，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錯過這拇指大的小姑娘說的每一個字。
有人假裝擦嘴，用袖口擋住半邊臉，偷偷往這邊瞟；
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卻越過杯沿，牢牢鎖在那扇小小的窗戶上。
這飯館裡的氣氛，忽然變得像雷雨前的寧靜，所有人都在等著什麼發生。
「你……你好。」
終於，小女孩攢足了勇氣，細若蚊蚋的聲音飄了過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三個字像三顆小石子，投進飯館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一圈圈漣漪。
莉亞的心一下子軟得像棉花糖，她立刻放柔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你好呀。」
她特意放慢了語速，每個字都像裹了層蜂蜜，甜絲絲的，生怕嚇到這個小小的姑娘。
話音剛落，格沃夫就看見那小女孩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熟透的櫻桃。
更奇怪的是，她頭頂竟然冒出了幾縷淡淡的白汽，像剛燒開的水壺嘴冒出的蒸氣，絲絲縷縷地往上飄，在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
「嘿嘿……好看的姐姐回我了……」她興奮地原地轉起了圈圈，粉白色的裙擺散開，像一朵旋轉的薔薇。
轉著轉著，她腳下一絆，差點從窗台上摔下去，慌忙伸手抓住窗框，才穩住身形，臉上的紅暈更濃了，眼裡卻閃著亮晶晶的光，像藏了兩顆小星星。
格沃夫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忍不住想：得，看來又是一個顏控。
他瞥了一眼身邊的莉亞，見她正被這突如其來的可愛弄得手足無措，臉頰也泛起淡淡的粉，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像被傳染了這份雀躍。
就在這時，後廚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大概是鐵鍋碰撞的聲音，又像是有人打翻了什麼東西。
正在廚房幫父母幹活的那個服務員少年，顯然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因為下一秒，原本還在灶台邊忙碌的身影，突然就出現在了飯館的門口。
他像一道模糊的影子，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門口就多了個探出來的腦袋。
灰布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和油漬，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腦門上，那雙剛才還帶著警惕的眼睛，此刻正飛快地掃視著飯館裡的客人，像是在尋找什麼異常。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又瞬間消失在門口，再出現時，已經站在了小女孩旁邊的窗台上。
這速度快得離譜，連格沃夫都沒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灰影，再定睛時，少年已經穩穩地站在那裡，腳下的窗台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莉亞忍不住「呀」了一聲，手裡的勺子差點再次掉在地上。
鄰桌的客人也都看呆了，穿皮靴的壯漢嘴裡的牛排忘了嚼，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速度，比森林裡跑得最快的獵豹還快！
少年站在小女孩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格沃夫和莉亞，眼神里的警惕像淬了冰的刀子，緊緊鎖在格沃夫那雙綠眼睛上。
他的手悄悄放在身後，似乎握著什麼東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可當他聽到小女孩還在念叨「好看的姐姐笑起來真甜」時，那警惕的眼神瞬間垮了，變得一臉懵逼。
他皺著眉頭，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剛才的話，又像是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好看的……姐姐？」他撓了撓頭，粗布手套蹭得頭髮更亂了，目光在飯館裡轉來轉去，從穿紅裙的女孩看到啃排骨的姑娘，又從鄰桌的老夫婦看到遠處吃飯的女孩，一臉茫然——這飯館裡的姐姐不少，可哪個是讓這小丫頭興奮到轉圈的「好看的姐姐」？
小女孩害羞了一陣，臉上的紅暈漸漸退了些，正想再往莉亞這邊看一眼，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身邊的少年。
她猛地愣住了，黑曜石般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於是，一個拇指大的小女孩，和一個半大的少年，就在那小小的窗台上，大眼瞪小眼。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們身上，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個小小的，一個高高的，像幅奇怪的剪影畫。
少年先打破了沉默，他皺著眉，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又有點不易察覺的關心：「你怎麼了？剛才在跟誰說話？」
他顯然還是沒搞清楚狀況，只覺得這小丫頭今天有點不對勁。
女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臉頰憋得通紅。
少年見她不說話，又追問了一句：「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他的目光再次掃向格沃夫，警惕又回來了，像只護崽的狼。
「啊——！」女孩突然尖叫一聲，聲音又尖又細，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貓。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格沃夫他們，對著少年吼道：「你是壞哥哥！」
她的聲音里滿是惱羞成怒，小臉漲得通紅，連頭頂的白汽都變得更濃了，像要燒開似的。
飯館裡的客人都被這聲尖叫嚇了一跳，穿皮靴的壯漢手一抖，刀叉「哐當」掉在盤子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窗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這小姑娘是怎麼了？
更讓人驚訝的還在後面。
在眾人的注視下，那個剛才還速度快得離譜的少年，身體突然開始發生變化。
先是皮膚變得僵硬，呈現出一種青灰色的質感，接著是衣服，灰布圍裙上的麵粉和油漬慢慢滲入「皮膚」里，變成一道道深色的紋路。
他的頭髮、眼睛、手指，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石化，最後，整個身體都變成了一塊青灰色的石頭，靜靜地立在窗台上，保持著剛才撓頭的姿勢，連臉上那懵逼的表情都凝固了。
「咚」的一聲，少年變成的石頭雕像因為重心不穩，微微晃了晃，卻沒掉下來，穩穩地卡在窗台上，像早就長在那裡似的。
整個飯館瞬間鴉雀無聲，掉根針都能聽見。
穿紅裙的女孩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比小女孩還大；
老夫婦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格沃夫也愣住了，綠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不是吧？難道拇指姑娘會魔法？不對，現在應該叫她拇指女孩，畢竟她本來就這么小。
可童話里沒說她會把人變成石頭啊！這魔法也太厲害了點，比森林裡最老的巫師還厲害！
莉亞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看看窗台上的石頭雕像，又看看那個還在氣鼓鼓的小女孩，嘴巴張了張，半天沒發出聲音。
小女孩氣呼呼地瞪著窗台上的石頭雕像，胸口起伏得像揣了只撲騰的小鳥。
剛才那股惱羞成怒的勁兒還沒完全散去，可看著哥哥變成青灰色的石頭，一動不動地卡在窗台上，連眉頭都僵著剛才那副懵逼的模樣，她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慌了起來。
「餵……你別裝了……」她踮著腳，小手輕輕推了推石像的胳膊，石頭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硬邦邦的，沒有半點反應。
她又湊近些，鼻子幾乎要碰到石像的胸口，小聲嘟囔：「我……我剛才不是故意的……」
頭頂的白汽早就散了，臉頰的紅暈也褪成了蒼白。
她急得眼圈都紅了，黑曜石般的眼睛裡蒙上了層水汽，像要下雨似的。
飯館裡的客人見她這副模樣，都忍不住笑了。
穿紅裙的女孩朝她招招手：「小豆苗，別慌呀，你哥哥皮實著呢。」
老爺爺也捋著鬍子說：「是啊，他上次被你變石頭，下午就自己溜達回後廚了。」
可小女孩哪聽得進去，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正準備放聲大哭，忽然感覺到手下的石像動了動。
「咔嚓——」一聲輕響，像冰面裂開的聲音。
石像胳膊上的青灰色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的皮膚顏色，僵硬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
接著是脖子，他輕輕晃了晃腦袋，石頭的紋路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汗濕的額發。
不過眨眼的功夫，青灰色的石像就變回了那個穿灰布圍裙的少年。
他「哎喲」一聲，大概是維持一個姿勢太久，渾身骨頭都僵了，從窗台上跌了下來，摔在地上，屁股著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嘶……」少年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撓著腦袋，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我剛才……怎麼摔地上了？」
他皺著眉，努力回憶，可腦子裡像蒙了層霧，剛才發生的事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在灶台邊切洋蔥，眼睛辣得慌，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見她眼圈紅紅的，嘟著嘴站在那兒，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刺蝟，忍不住問：「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小女孩本來還憋著氣，見他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心裡的慌張頓時散了，只剩下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她扭過頭，背對著少年，嘴巴撅得能掛住個油瓶兒，小聲嘟囔：「沒什麼。」
少年更糊塗了，撓了撓頭，又問：「那你剛才哭什麼？」
「我才沒哭！」小女孩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得圓圓的，臉頰又泛起紅暈，這次卻不是害羞，是氣的，「你管我！」
說完，她「噔噔噔」跑到玫瑰花瓣門後，「啪」地一聲關上了門，把自己鎖在了小房子裡。
少年站在原地，一臉莫名其妙。
他看了看緊閉的小門，又看了看周圍憋笑的客人，摸了摸後腦勺，小聲嘀咕：「她今天怎麼回事……」
鄰桌的三個姑娘笑得肩膀都抖了，其中一個忍不住說：「你呀，肯定是又惹你妹妹生氣了。」
少年更茫然了：「我沒有啊……」
格沃夫看著這一幕，綠眼睛裡也充斥著不可思議。
看來少年每次被變成石頭之後都會被清除記憶。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故事裡的拇指姑娘，自始至終都是孤身一人。
被癩蛤蟆拖進池塘時，她只能抱著睡蓮葉子哭；
被田鼠關在糧倉里時，她默默織著毛衣換取棲身之地；
就連最後遇見花中王子，也是靠燕子馱著她飛過千山萬水，才掙脫了鼴鼠的婚約。
從頭到尾，她像片被風吹動的羽毛，只能隨著命運漂蕩，別說反抗，就連只蠻橫的甲蟲都能欺負她——那甲蟲曾嫌棄她的腰太細，說她不像甲蟲姑娘那樣「體態豐滿」，硬是把她丟在了玫瑰花叢里。
可眼前的女孩卻截然不同。
她能憑怒氣將人石化，能讓速度快得離譜的少年乖乖聽話，還被這飯館裡的客人當成「小仙女」般縱容著。
她的魔法從何而來？那個速度快得離譜的少年，真的是她的親哥哥嗎？為什麼這飯館裡的所有人，都對她的魔法習以為常？
無數個疑問像藤蔓般纏上心頭，勒得他指尖發麻。
於是格沃夫拿起桌上的漿果，輕輕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只恨以前看的童話還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