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那扇雕著藤蔓的木門時,一股混著黃油香、烤麥香和肉汁焦香的暖流撲面而來,像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按在了心口。
門軸「吱呀」的餘韻還沒散盡,飯館裡的喧囂就裹著熱氣涌了出來,和門外的晨光撞在一起,暈出片暖融融的光暈。
格沃夫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帽子,然後抬頭打量四周,果然是貴婦人說的「農場式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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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是黃泥糊的,摸上去帶著粗糙的顆粒感,上面掛著幾串干玉米和紅辣椒,還有幅手繪的插畫,畫著牛群在草地上打滾,顏料是用漿果調的,紅的紫的透著股生趣。
桌椅全是粗松木做的,桌腿上還留著樹結的疤痕,被無數人的手掌磨得油光發亮,卻不顯陳舊,反倒像位熟稔的老友,正拍著大腿招呼客人。
座位幾乎坐滿了。
靠窗的位置,穿皮靴的壯漢正用刀叉對付一塊煎得金黃的牛排,刀刃切開肉汁的瞬間,油星濺在白瓷盤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鄰桌的三個姑娘分享著一盤煙燻排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指捏著骨頭,小口小口地啃著,醬汁沾在嘴角也顧不上擦,笑聲像銀鈴似的脆。
「歡迎光臨!」
一個穿灰布圍裙的少年快步迎上來,圍裙上沾著點點麵粉,臉頰被灶火熏得發紅,眼睛卻亮得像浸了油的煤塊。
他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的沙啞,卻透著股熱乎勁兒,正要問「兩位想坐哪裡」,目光掃過格沃夫的臉時,突然頓住了。
「咦?」少年的眉頭猛地皺起,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死死盯住格沃夫的綠眼睛。
那眼神不是好奇,也不是警惕,更像一種……辨認?
仿佛格沃夫的臉不應該是這樣的,而是被什麼東西藏了起來,此刻正一點點剝離偽裝。
格沃夫心頭一凜,像被冰水澆了後頸。
他的綠眼睛也瞬間眯起,瞳孔微微收縮。
與此同時,他的指尖能感覺到莉亞的手猛地攥緊,掌心沁出了細汗。
飯館裡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淡了些,鄰桌啃排骨的姑娘停了筷子,壯漢切牛排的刀也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穿灰布圍裙的少年還在盯著格沃夫,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咽了回去,喉結在脖頸上滾動得格外明顯。
就在空氣快要凝固的時候,少年突然眨了眨眼,像從一場短暫的失神中驚醒。
他飛快地移開目光,落在格沃夫和莉亞交握的手上,喉結又動了動,臉上擠出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對……對不起,兩位裡面請,還有靠窗的空位。」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不過也很鎮定。
格沃夫的綠眼睛依舊沒放鬆警惕,不過指尖卻在莉亞手心裡輕輕捏了捏,示意她別怕。
他能感覺到這少年身上可能是有危險。不過,他對自己的實力更有信心
更何況,肚子裡的飢餓感正像小爪子似的撓著,再不吃飯,恐怕連思考的力氣都要沒了。
「帶路吧。」格沃夫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牽著莉亞跟上少年的腳步。
路過櫃檯時,他瞥見老闆娘正用木勺舀著燉菜,鍋里的胡蘿蔔燉得通紅,湯汁濃稠得能掛住勺。
少年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置,這張桌子比別的小些,剛好能坐下兩個人,桌面光滑得能映出窗外的樹影。
他從圍裙口袋裡掏出菜單,遞過來。
「我們這兒的招牌是蜂蜜烤雞、漿果燉牛肉,還有奶油布丁,都是森林裡的食材做的。」
他介紹的聲音很輕,眼睛看著菜單,然後時不時看向他。
格沃夫接過菜單,牛皮紙的封面印著只叼著叉子的松鼠,畫得憨態可掬。
他掃了一眼上面的菜名,目光在「蜂蜜烤雞」和「漿果燉牛肉」上停了停,又加了份莉亞念叨了一路的奶油布丁,最後還點了壺薄荷茶。「這些,各來一份。」
少年應了聲「好嘞」,飛快地記下了菜名。
他們等了一會兒,菜終於上了。
托盤上的菜冒著熱氣,蜂蜜烤雞的表皮油光鋥亮,雞皮上的芝麻在陽光下閃著光;
漿果燉牛肉紅得發紫,湯汁里浮著幾顆圓潤的野莓;
奶油布丁倒扣在白瓷盤裡,上面淋著琥珀色的糖漿,還撒了點碎堅果。
最絕的是那壺薄荷茶,透明的玻璃壺裡浮著幾片鮮薄荷葉,壺嘴冒著裊裊的白氣,看著就讓人心裡清爽。
「您點的菜齊了。」少年把菜擺上桌,動作麻利得不像個普通服務員,放下最後一盤布丁時,他忽然抬頭看了格沃夫一眼,眼神複雜
「慢用。」說完,轉身就走,這次沒再回頭。
食物的香氣像只溫柔的手,暫時把那些不安都推到了一邊。
莉亞拿起小勺,挖了塊布丁送進嘴裡,眼睛瞬間亮了:「甜的!還有點薄荷的涼,好好吃。」
格沃夫拿起刀叉,切下一塊烤雞。
雞皮酥脆,輕輕一咬就裂開,肉汁順著刀尖往下滴,看著確實很有食慾。
他把雞肉送進嘴裡,細細嚼了嚼,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嗯……怎麼說呢?期望太高,失望就有點明顯。
雞肉的火候倒是剛好,可蜂蜜的甜味蓋過了肉香,少了點炭火烤出的焦香;
燉牛肉里的漿果放得太多,酸得有點發澀,肉也燉得不夠爛,嚼起來有點費牙;
就連莉亞讚不絕口的布丁,奶油也打得不夠蓬鬆,吃著有點沉。
他放下刀叉,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清涼稍微壓了壓嘴裡的膩。
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這些菜頂多也就矮人一百年的功力。
「怎麼了?不好吃嗎?」莉亞見他皺眉,也停下了勺子。
「還行。」格沃夫不想掃她的興,又切了塊雞肉,這次蘸了點燉牛肉的湯汁,試圖中和一下甜味,「你覺得好吃就多吃點。」
莉亞「哦」了一聲,尾音還帶著點布丁的甜膩,手裡的銀勺又挖了滿滿一勺奶油,琥珀色的糖漿在勺沿掛了道細細的線。
不過她的目光此刻卻像被磁石吸住似的,越過餐桌,瞟向斜對面靠窗的位置——那裡擺著個巴掌大的小房子,屋頂鋪著曬乾的燕麥殼,像蓋了層金黃的瓦片,牆壁是用胡桃木薄片拼的,木紋里嵌著細碎的金粉,在陽光下閃閃爍爍。
最妙的是房檐下掛著的風鈴,竟是用曬乾的藍莓梗串的,風一吹就發出「叮鈴」的輕響,細得像蚊子哼。
「那房子好精緻啊……」莉亞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勺里的布丁晃悠著,差點掉回盤子裡。
格沃夫此刻對盤子裡的烤雞已經沒了興趣,蜂蜜的甜膩糊在舌尖,讓他想要吃自己變出來的零食。
聽到了莉亞的話,於是他也順著莉亞的目光看去,那小房子確實做得巧,門是用玫瑰花瓣壓製成的,還粘著根細如髮絲的銀把手,窗欞是用蜘蛛絲纏的細竹條,糊著層薄如蟬翼的膜,大概是某種昆蟲的翅膀。
他正琢磨著這房子裡面是不是拇指姑娘時,就見那扇小窗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窗沿還搭著片捲曲的枯葉,像個小小的遮陽棚。
緊接著,一個拇指般大小的女孩探出頭來。
她穿著條粉白色的裙子,裙擺蓬得像朵半開的薔薇,領口鑲著圈雪白的絨毛,許是蒲公英的冠毛做的。
頭髮是淺淺的金色,用根銀色的細絲線繫著,發尾垂在肩頭,隨著她探頭的動作輕輕晃。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曜石,又大又亮,此刻正好奇地往這邊望。
「哦,好小的女孩!」莉亞忍不住低呼出聲,手裡的勺子「當」地落在盤子上,引來鄰桌客人的側目。
她趕緊捂住嘴,眼睛卻瞪得圓圓的,像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這女孩真的只有拇指大,站在窗台上,還沒窗框高,踮著腳往下看的樣子,像只探出巢穴的小鳥。
那小女孩聽見莉亞的聲音,明顯愣了一下,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視線直直地落在格沃夫和莉亞身上。
隨後,她的整張臉便紅了。
於是慌忙往後縮了縮,半個身子躲回窗戶里,只露出雙眼睛,怯生生地瞟著他們。
手指緊緊扒著窗沿,指節泛白,玫瑰花瓣做的門被她的動作帶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好像害羞了。」
莉亞壓低聲音,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舀了點布丁上的碎堅果,想遞過去,又想起對方那么小,恐怕連顆堅果仁都抱不動,只好又把勺子收了回來,眼裡滿是憐惜。
格沃夫看著那小女孩泛紅的臉頰,忽然覺得這飯館的食物難吃點也值了。
他正想朝那女孩笑一笑,就見她「呀」地輕呼一聲,大概是沒站穩,猛地縮回了窗戶里,那扇玫瑰花瓣門「啪」地關上了,只留下那片捲曲的枯葉還搭在窗沿上,輕輕晃悠。
「她躲起來了。」
莉亞望著那扇緊緊合上的玫瑰花瓣門,語氣裡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失落,嘴角卻又忍不住微微上揚,眼裡還閃著被那份可愛擊中的笑意
「是不是我太大聲嚇著她了?」她輕輕戳了戳盤子裡的布丁,奶油被戳出個小坑,像她此刻有點忐忑的心情。
周圍的客人原本各吃各的,被她這聲低呼勾得紛紛轉頭。
穿皮靴的壯漢剛把一塊牛排塞進嘴裡,嚼到一半停了下來,嘴裡的肉汁差點沒咽下去,粗眉毛挑得老高,盯著那小房子看了半天,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鄰桌啃排骨的三個姑娘也放下了手裡的骨頭,其中一個梳雙辮的忍不住拿手肘碰了碰同伴,眼睛瞪得溜圓:「她剛才是不是臉紅了?」
「小姑娘竟然害羞了。哈哈。」靠窗的老爺爺捋著花白的鬍子,笑得眼睛眯成了條縫,聲音里滿是慈愛。
坐在老爺爺對面的老奶奶也跟著笑,手裡的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是啊,她以前可從沒這麼害羞過。」
老奶奶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上次貴族來,拿金箔紙給她做裙子,她都大大方方地穿上,還在人家手心裡跳了支舞呢。」
穿背帶褲的狐狸商人聞言,也湊過來搭話,尾巴尖在桌下輕輕拍著地面
「莫不是這兩位小客人長得太好看,把小姑娘給看不好意思了?」
他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幾個年輕的客人還朝格沃夫和莉亞擠了擠眼睛,眼神里滿是善意的調侃。
格沃夫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不似剛才那般冷漠,倒多了些看熱鬧的溫和。
然後這時,就見那玫瑰花瓣門又「吱呀」一聲動了。
這次沒完全打開,只開了道細細的縫,一道小小的影子在裡面晃了晃,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出來。
「你看你看,她又想出來了。」
莉亞立刻忘了剛才的失落,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屏住呼吸不敢說話,生怕又把人家嚇跑。
周圍的客人也跟著安靜下來,連咀嚼聲都輕了許多,像是在共同守護一個易碎的秘密。
穿紅裙的女孩悄悄把桌上的一塊蛋糕屑往小房子的方向推了推,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門縫裡的影子頓了頓,終於,那扇玫瑰花瓣門又被推開了半寸。
金色的發梢先探了出來,接著是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這邊瞟。
這次,她的目光又首先落在莉亞身上,見莉亞正朝她笑,臉頰又泛起淡淡的紅暈,卻沒再躲回去。
「看來是沒生你的氣。」
格沃夫低頭對莉亞說,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莉亞用力點頭,手指在桌布上輕輕畫著圈,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跟這個小小的姑娘打個招呼。
周圍的客人見她沒再躲,也都鬆了口氣,重新拿起刀,只是動作都放輕了許多,連說話都壓著嗓子,像是怕驚擾了這場跨越大小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