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就是這樣吧,無論是心頭像揣了蜜似的甜,還是像壓了塊濕抹布的沉,到頭來總會隨著日頭起落慢慢淡去。
就像昨夜裡下過的雨,清晨醒來時,路面或許還潮著,可天終究是亮了,風一吹,連最後的水痕都會被捲走。
格沃夫和莉亞在土坡上站了沒多久,晨露打濕了鞋尖,遠處城門口的喧囂像潮水似的漫過來,一點點沖淡了那點淺淺的憂鬱。
莉亞低頭看他時,見他神色恢復自然,便知道那點悵然已經像晨霧似的散了。
果然, 「進城吧。」格沃夫說道。
聲音裡帶著點剛睡醒似的喑啞,伸手牽住了莉亞的手。
她的指尖微涼,像裹著晨露的草葉,輕輕回握了一下。
不過在進城之前,為了避免認出來,他們也簡單的喬裝了一下。
但是喬裝簡單得近乎敷衍。
格沃夫把寬檐帽換成了頂深棕色的高腳帽,帽筒直挺挺的,頂端還綴著個小小的絨球。
莉亞則把辮梢的絲帶換了根更素淨的,藏起了裙擺上繡著的銀線蒲公英,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人類小姑娘。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遮掩。
「就這樣?」莉亞眨眨眼,看著他頭上那頂幾乎要碰到樹杈的高腳帽,忍不住想笑。
「足夠了。」格沃夫的語氣篤定得很。
童話世界,偽裝就是如此簡單的。
此時,城門口的士兵們像尊鐵塔,牢牢守在青灰色的磚石門柱旁。
鐵甲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每一片甲葉都被打磨得鋥亮,映出城門內外攢動的人影;
腰間的佩劍懸著,劍鞘上的銅環偶爾碰撞,發出沉悶的「咔嗒」聲,像是在提醒著過往行人——這裡依舊是需要敬畏的邊界。
領頭的老兵靠在門柱上,眼皮半耷拉著打盹。
他的鎧甲上有幾處深淺不一的劃痕,那是去年和盜匪周旋時留下的勳章。
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眼珠在格沃夫和莉亞身上掃了一圈,又慢悠悠地落回地面。
這年頭城裡的孩子多了去了,尤其是通商之後,從各地來的小旅人能排滿半條街,穿得這麼體面的更是常見——畢竟森林王國的使者常來常往,帶起了不少「精緻打扮」的風氣。
倒是旁邊一個年輕的士兵,眼睛瞪得溜圓,像兩盞剛點亮的油燈。
他入伍才半年,鎧甲的邊緣還沒被磨出毛邊,握長矛的手緊得發白,指節都泛著青。
此刻他腦子裡正翻來覆去地想著幾天前下發的通緝令,那張卷了邊的羊皮紙被他揣在懷裡捂得溫熱,上面畫著兩個模糊的身影,用硃砂標著「涉嫌刺殺前王子的要犯」
下面的小字寫得清清楚楚:「特徵:一男一女,少年戴寬檐帽,帽檐壓至眉骨;少女穿藍裙,裙擺繡銀線花紋」。
他盯著格沃夫和莉亞看了又看,目光像只小蟲子,從格沃夫的高腳帽爬到莉亞的綠裙上,又從莉亞的辮梢爬回格沃夫的袖口。
腦子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通緝令上的少年是寬檐帽,能遮住大半個臉,透著股陰沉勁兒;
眼前這男孩戴的是高腳帽,帽筒直挺挺的,看著反倒有點俏皮。
通緝令上的少女穿藍裙,據說裙擺上的銀線能映出光;
眼前這姑娘穿的是水綠色裙子,雖然也好看,可顏色差了老遠,裙角乾乾淨淨,沒半點繡花的影子。
「不對啊……」年輕士兵撓了撓頭,粗布手套蹭過頭盔,發出「沙沙」的響。
他嘴裡嘀咕著,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走近的格沃夫聽見
「圖紙上的男孩戴寬檐帽,這個是高腳帽;圖紙上的女孩穿藍裙,這個是綠裙……肯定不是。」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多心了,刺客怎麼可能這麼堂而皇之地走城門?
再說,通緝令上寫的是「少年少女」,眼前這倆看著頂多是半大的孩子,手牽手的樣子乖巧得像幅畫,哪有半點刺客的兇相?
他忽然覺得自己太緊張了,臉頰有點發燙,訕訕地笑了笑,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見格沃夫和莉亞快走到跟前,他趕緊朝他們點了點頭,手裡的長矛往旁邊挪了挪,算是給他們讓開了路。
那點頭的幅度有點大,像在給自己剛才的懷疑道歉。
格沃夫牽著莉亞的手,腳步沒停,甚至故意晃了晃手腕,讓兩人交握的手在空中輕輕擺了擺,像普通孩子那樣帶著點雀躍,仿佛對守城士兵的注視毫無察覺。
擦肩而過時,格沃夫的肩膀離士兵的鎧甲只有半尺遠,鐵甲的寒意透過空氣滲過來,帶著點威懾的意味。
他能感覺到那道年輕的目光還在背後黏著,像塊濕泥巴貼在衣服上,沉甸甸的,讓人不太舒服。
莉亞的手微微收緊,他便用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別慌。
直到走進城門洞的陰影里,那道目光才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的線,終於消失了。
城門洞的風帶著股陰涼的氣息,吹得格沃夫的高腳帽微微晃動,帽頂的絨球碰在磚石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他好像看出來了……」莉亞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後怕,辮梢的絲帶纏在了格沃夫的手腕上。
「這當然出乎我的意料。」格沃夫側頭,帽檐下的眼睛閃了閃。
進了城,眼前的景象和其他人類城鎮沒太大差別。
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兩旁的店鋪敞開著門,木招牌在風裡吱呀作響。
布莊的夥計正把新到的綢緞掛出來,紅的綠的像鋪開的彩虹;
鐵匠鋪的風箱「呼嗒呼嗒」地拉著,火星濺在門口的石板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穿梭其間的「異類」。
穿背帶褲的松鼠抱著帳本從錢莊裡跑出來,尾巴上還卷著支羽毛筆;
戴圍裙的熊大嬸在街邊賣蜂蜜糕,粗嗓門喊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甚至有穿禮服的狐狸,正和人類商人在茶館門口握手,尾巴尖勾在一起,像在交換什麼秘密。
他們和人類擠在一起討價還價,笑著打招呼,彼此的影子在地上交疊,看不出半點生分。
格沃夫的目光掃過這一切,心裡那點沒散乾淨的惆悵又冒了出來。
他想起第一次來這裡時,還需要偽裝。
而現在,松鼠能進錢莊當帳房,狐狸能和商人平起平坐,那些曾經的牴觸,好像真的被時光磨成了粉末,風一吹就沒了。
「肚子餓了。」莉亞輕輕拽了拽他的手,把他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她的臉頰有點白,大概是早上沒吃東西的緣故,鼻尖微微皺著,像只找食的小鹿。
格沃夫低頭看了看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實空得發慌。
再深的惆悵,遇上餓肚子也得往後排——憂鬱歸憂鬱,飯是不能不吃的。
更何況,作為能夠召喚金幣的大魔法師,他是不差錢的。
「走,找家最好的。」格沃夫握緊了莉亞的手,高腳帽下的嘴角微微揚起。
他們站在街角的十字路口,四周人來人往,叫賣聲、車馬聲、說笑聲攪在一起,像鍋沸騰的粥。
兩個孩子穿著體面,卻站在原地不動,難免引人注意。
沒過多久,就有好幾個人湊過來搭話。
「小傢伙,迷路了嗎?」一個挑著菜擔的老漢停下來,臉上堆著和善的笑,筐里的番茄紅得發亮。
「需要幫忙嗎?我知道城裡最好玩的地方。」一個穿綠裙的少女眨著眼睛,手裡還拿著剛買的棒棒糖。
莉亞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往格沃夫身後縮了縮,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袖口。
格沃夫倒是鎮定,微微頷首,禮貌地回了句「謝謝,不用」,目光卻在人群里逡巡,尋找著「最豪華飯店」的蛛絲馬跡。
就在這時,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他們身邊停下,車輪上的銅鈴「叮鈴」響了一聲。
車窗上的絲絨窗簾被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掀開,露出張保養得宜的臉——是位貴婦人,眼角的細紋里透著和氣,髮髻上插著的珍珠釵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本來正和車夫說著什麼,眼角餘光瞥見站在路邊的格沃夫和莉亞,忽然停住了話頭。
「哦,我的上帝。」貴婦人的聲音一下子溫柔下來,像裹了層棉花,「你們是迷路的嗎?看你們站在這裡,像兩隻找不到窩的小鳥。」
她的母性瞬間泛濫,甚至吩咐車夫「稍等片刻」,自己則推開車門,踩著小巧的銀鞋走了下來。
她身上的香水味像盛開的玫瑰,混著馬車裡飄出的茶香,往人鼻子裡鑽。
格沃夫微微蹙眉,卻還是保持著禮貌的距離,搖了搖頭:「沒有,女士。我們是來旅行的,想找城裡最豪華的飯店吃飯。」
「旅行?」貴婦人挑了挑眉,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真是勇敢的小傢伙。最豪華的飯店啊……」她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拍了下手,「我知道一家,雖然不算那種金碧輝煌的,但在城裡最受歡迎,城主都去過呢。」
莉亞好奇地抬起頭,辮梢的絲帶輕輕晃了晃。
貴婦人見他們感興趣,便笑著往下說:「那家飯館叫『小農場』,聽起來普通,對吧?可裡面的食物做得特別用心,最重要的是——」她忽然壓低聲音,像說什麼秘密似的,「那裡有個很可愛的拇指女孩!」
「拇指女孩?」莉亞忍不住重複了一句,眼睛亮了起來。
「是啊,」貴婦人笑得眼角的細紋都擠在了一起,「她只有拇指那麼大,穿著用花瓣做的裙子,會坐在客人的茶杯沿上唱歌呢。好多人專門為了看她,從老遠的地方跑來吃飯。」
她抬手往街尾指了指,「順著這條街一直走,看到掛著橡果招牌的就是,很好找的。」
格沃夫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街尾果然有個模糊的招牌影子,像是畫著顆圓滾滾的橡果。
他朝貴婦人點了點頭:「謝謝您,女士。」
「不客氣。」貴婦人拍了拍莉亞的頭,指尖軟軟的,「去吧,記得嘗嘗他們家的奶油布丁,配著拇指女孩的歌聲,味道會更好哦。」
說完,她才戀戀不捨地回到馬車上,馬車重新啟動時,她還從車窗里朝他們揮了揮手。
格沃夫牽著莉亞,順著貴婦人指的方向走去。
高腳帽的帽檐隨著腳步輕輕晃動,他能感覺到莉亞的手暖和了些,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拇指女孩是什麼?」
莉亞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眼睛卻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滿是孩童式的好奇。
她悄悄往格沃夫身邊靠了靠,辮梢的絲帶掃過他的手背,帶著點怯生生的期待——在森林裡聽過無數故事,卻從沒聽過「只有拇指大的女孩」,這聽起來比會發光的蘑菇還要神奇。
格沃夫低頭看她,嘴角彎起個淺淺的弧度,高腳帽的陰影落在鼻尖,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瞭然:「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心裡其實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前世聽過不少童話,其中一篇就講過拇指姑娘的故事——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女孩,住在鬱金香花瓣做的屋子裡,用紫羅蘭花瓣當被子,後來被癩蛤蟆拐走,又被田鼠收留,最後嫁給了花中的王子。
只是這故事裡的波折太多,解釋起來要費不少口舌,況且再過兩條街就能親眼見到,倒不如讓莉亞自己去發現。
只是……格沃夫的腳步慢了半拍。
那篇童話里,拇指姑娘似乎總在被拐走的路上,先是被癩蛤蟆拖進池塘,又被金龜子搶走,最後差點成了田鼠的兒媳。
如今的時間,莫非是在拇指姑娘被拐走之前嗎?
「怎麼了?」
莉亞察覺到他的遲疑,仰起臉問,陽光透過高腳帽的縫隙落在她臉上,映出細小的絨毛。
「沒什麼。」
格沃夫回過神,握緊了她的手,腳步重新輕快起來,「只是在想,花瓣做的裙子會不會很軟。」
莉亞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小臉上泛起嚮往的神色:「肯定很軟!說不定還會香呢,像森林裡的野薔薇花瓣一樣。」
她開始嘰嘰喳喳地猜測起來,「她吃飯是不是用露珠當湯?睡覺是不是躺在蒲公英的絨毛上?唱歌的時候,聲音會不會像蚊子叫那么小?」
格沃夫聽著她的碎碎念,心裡的那點疑慮漸漸被壓了下去。
就算真的是童話里的拇指姑娘,現在既然能在飯館裡安安穩穩地待著,被貴婦人當成「可愛的存在」,或許故事的結局已經被改寫了。
就算現在沒有改變,有他在,也會改變的。
伴隨著行走, 街兩旁的店鋪漸漸變得熱鬧起來,賣玩具的攤子前圍滿了孩子,布偶戲的鑼聲「哐哐」響,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格沃夫的目光掃過那些穿衣服的動物,掃過和人類談笑風生的狐狸,心裡的惆悵像被風吹散的煙,漸漸淡了。
畢竟,不管過去有多讓人感慨,現在最重要的是——填飽肚子,還有,去看看那個據說能坐在茶杯沿上唱歌的拇指女孩。
憂鬱歸憂鬱,飯要吃,新鮮事也要看,這才是旅行該有的樣子,不是嗎?
「就是這裡了。」
忽然,格沃夫停下腳步,低頭看莉亞
「準備好了嗎?說不定一進門就能看到拇指姑娘坐在茶杯上。」
莉亞用力點了點頭,攥著他的手又緊了些,指節都泛白了,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和格沃夫一起,推開了那扇雕著藤蔓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