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餘艘漕船!每船載糧五百石,攏合計之,便有萬石漕糧。此米若安抵京倉,足可供萬餘軍丁一月支給,竟就此沉淪於洪濤礁石之間。」
這話落在陳殊耳朵里,卻比呵斥還讓人發寒。
額頭忍不住的滲出汗珠,連忙起身躬身,結結巴巴的回道:「大人恕罪,下官…下官治理不力,致使漕船傾覆,糧米損失,下官有罪。」
「呂梁洪天險,漕船傾覆,也不全是你的責任。本官只是隨口問問,你不必緊張。」
陳殊這才直起身來,伸手悄悄擦了擦汗,心裡卻比方才更加警惕了幾分。
秦浩然已經轉過話頭,看向趙輝:「趙知州,明日祭河神,祭禮都備好了嗎?」
趙輝忙道:「回大人,都備好了。三牲、酒醴、香燭、制帛、祝文,一應俱全。下官私意,另備一方玉璧,本擬祭禮既畢,沉之河心,以申虔敬。」
「那齋戒之事如何安排?」
「回大人,已傳令隨行僚屬散齋一日,沐浴整肅,不飲酒、不茹葷,摒絕宴樂雜務。後日清晨寅時三刻啟行赴廟,辰時正刻行祭。」
目光落在祭品清單之上,又問道:「剛鬣特牲,用的是黑豕?」
「回大人,正是。少牢之禮,黑豕一口,白羊一隻,俱已滌治完畢。」
正說著,忽聽得廟外傳來一陣喧譁。秦浩然皺了皺眉,問道:」外面何事喧譁?」
趙輝連忙起身:」下官出去看看。」
不多時,趙輝回來了,臉上帶著幾分難色:」回大人,是…是漕幫的人。」
」漕幫?」
」正是。漕幫幫主名喚羅清,聽聞大人車駕抵達呂梁洪,特地率眾前來。此人手中持有徽王府親筆薦函,執意求見大人。」
秦浩然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漕幫的人,來得好快。
剛到呂梁洪,連屁股都還沒坐熱,漕幫就找上門來了。
」傳他進來。」
趙輝有些猶豫:「大人三思!漕幫皆是江湖粗莽之徒,不知朝堂禮法,行事肆意妄為,恐失禮衝撞大人天威,不如下官先將其驅散,改日再令其依規稟見?」
秦浩然擺了擺手:」「無妨。本官也想見見這運河盤踞的地頭勢力,你且引他入內便是。」
不多時,便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大步走了進來。
那大漢約莫四十歲年紀,滿臉橫肉,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行至行轅正中,距官案五步之遙,羅清驟然駐足。
未曾行跪拜參禮,亦無躬身庭參的禮數,只抬手抱拳,行江湖之禮:
「漕幫羅清,參見總督大人!」
一旁趙輝見狀,當即便要出言呵斥其失禮無狀。新任總督親臨,一介江湖幫會首領,竟敢棄官禮,而行江湖陋禮,已然是僭越失禮。
他剛欲開口,便對上秦浩然一道制止示意的眼神,便閉口不語。
秦浩然看著羅清:」你就是羅清?」
」正是小人。」
」你見本官,有何事?」
羅清連忙道:「回大人,小人聽聞大人蒞臨呂梁洪督理漕務,特地率眾前來請安問禮。另有一事冒昧懇請大人恩准。」
」何事?」
」大人親自主祭金龍四大王,佑護漕河安瀾。我漕幫子弟,世世代代依存運河為生,靠漕運養家餬口,最是敬畏河神,篤信祀典。
往年曆任河官,漕臣祭河,我漕幫皆隨例參與行禮。今日大人親臨主祭,小人斗膽懇請,容許漕幫一眾弟兄隨同參與祭禮,也好沾大人清正福澤,祈願河神庇佑,漕路通暢,舟楫平安。」
參與祭禮?說得好聽。實際上,是想在祭禮上露個臉,告訴所有人,漕幫是有地位的,連新來的總督都要給漕幫面子。
這是在試探,也是在示威。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
羅清一愣,似乎沒想到秦浩然答應得這麼痛快。
」後日祭河神,漕幫可以參與。不過,祭禮有祭禮的規矩,漕幫的人,要守規矩。誰要是敢在祭禮上鬧事,別怪本官不客氣。」
」大人放心!小人管束弟兄極嚴,定然謹遵禮法,安分行禮,絕不敢驚擾大典,冒犯神威!」
」既如此,你且先行退下,後日準時赴祭便可。」
」是!小人告退!」 羅清抱了抱拳昂首離去,步履之間,自帶幾分得勝之勢。
羅清走後,趙輝忍不住道:」大人,漕幫的人,都是些粗人,讓他們參與祭禮,恐怕…恐怕有失體統。」
秦浩然看著趙知州,反問道:」趙知州,往年曆任漕臣祭河,漕幫是否皆隨例參與?」
趙輝一愣,隨即道:」回大人,確是舊例,年年皆然。」
」既然往年都參與,今年為什麼不能參與?本官初來乍到,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跟漕幫過不去。」
趙輝不敢多說,只得躬身道:」大人英明。」
秦浩然不再多言,抬手端起案上清茶抿飲。
一眾隨屬官員見狀,皆識趣躬身告退,依次退出大堂,行禮散去。轉瞬之間,偌大行轅之內,僅餘秦浩然、徐文楷與四位貼身幕客。
秦浩然痛快地答應了,就是要讓羅清覺得,這位新總督,似乎還挺好說話的。
可羅清不知道,秦浩然的字典里,從來沒有好說話三個字。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這個道理,秦浩然比誰都懂。
行轅里,只剩下秦浩然和徐文楷、四個幕客。
徐文楷未經官場,此刻滿心疑惑,忍不住開口問道:
「姐夫,方才那羅清一身悍戾之氣,目無官禮,這般跋扈勢力,你為何輕易應允他們參與祭典?豈不是縱其氣焰,長其威勢?」
此輩盤踞運河數上百年,碼頭、閘口、衛所皆有他們的人。
我初來乍到,尚未掌控全局,此時硬碰硬,看似立威,實則自縛手腳。
他日渡呂梁洪,他們若暗中使絆,阻滯舟船、煽動漕丁,小事也能釀成大禍。到時候吃虧的是朝廷漕運,輸的是我。」
徐文楷一愣,說不出話來。
」文楷,你要記住。無絕對碾壓實力之時,最忌恃權驕矜,輕易樹敵。今日我順勢應允,看似示弱退讓,實則是藏鋒守拙。」
繼而低聲道出羅清的底細:「你可知這羅清此人混跡運河水道數十年,在江湖上素來有個匪號,喚作『送姐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