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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章 六國論

2026-08-29 00:15:16 作者: 夢回童歌
  吳子厚忍不住上前一步,問道:「聽大人方才所言,漕運整頓,似乎不能直接對這些積弊下手,須得徐徐圖之。

  可大人在應天整頓兩淮鹽政,不也是直接下手?先抓人,再查帳,然後整頓,雷厲風行,三個月便見了成效。為何到了漕運,便要這般迂迴?」

  秦浩然嘆氣解釋:「鹽務不可與漕運同日而語。鹽政,不過鹽場、鹽商、鹽官,利益糾葛雖深,終究只是一隅之利。

  漕運橫跨數省。上至部院堂官,下至閘夫漕丁,鹽商、鄉紳豪強、漕幫、衛所,多少家族身家依附這條河水。

  朝中不少世家,或多或少都要從中分潤。便是我秦家,亦不能全然置身事外,家中宗族往南北方販運沔陽鴨貨,一樣要借漕道行船。」

  此話一出,眾人方才醒悟,就連主官自家,都逃不開漕運。

  既得利益者不會主動變革,變革從來不是來自良心發現,而是來自力量博弈。

  四座幕客聞言,心中皆暗自忖度,莫非大人此番也只求得過且過時,秦浩然開口詢問:

  「諸位,可曾讀過蘇明允(蘇洵)的《六國論》?」

  陳恪、吳子厚、趙懷安、孫正四人面面相覷,不知秦浩然為何突然提起這篇文章。

  吳子厚拱手道:」回大人,蘇明允的《六國論》,屬下等人自然讀過。'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

  」正是。六國賂秦,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城,得一夕安寢,而起視四境,秦兵又至矣。久而久之,便被蠶食殆盡,最終身死國滅。」

  」我今日整頓漕運,便要學這蠶食之法。不以雷霆之勢,逼得滿朝既得利益之人抱團反撲。」

  「先先要爭權。將漕運總督該有的權責,完完整整握在手中,該歸我節制的衛所、河道屬官,一一釐清。異己之人,徐徐調離,不逞一時之快。

  同時更張先行擇一處府縣河段,做局部試點。一地見成效,再慢慢向外推展開去。一點一寸,徐徐破局。急則生變,緩則圖功,這便是我整治漕運的方略。」

  座下四人相互對視,方才懂得,這位新任漕督,心中早早有謀劃。


  四人齊齊起身,抱拳道:」大人放心,我等願效犬馬之勞,縱使蹈險赴難,亦萬死不辭!」

  秦浩然點了點頭,正要繼續言語,忽聞船頭傳來艄公洪亮的稟報之聲。

  「啟稟大人!舟船已抵呂梁洪地界!此地水勢兇險,往來漕舟皆要祭祀河神。敢問大人,是否就近泊岸,行祀神之禮?」

  眾人聞聲,齊齊抬眸,望向艙外。

  前方的河道,驟然收窄。

  兩岸的山勢逼仄而來,像是兩隻巨大的手臂,將運河緊緊扼住。原本平緩溫潤的運河流水,至此陡然奔騰洶湧,濁浪翻滾,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咆哮著向前衝去。

  水下亂石嶙峋,犬牙交錯,暗藏無數暗礁險灘。流水撞擊在礁石上,激起丈高的飛沫,轟鳴震耳,真如古籍所載 」懸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壯闊兇險,懾人心魄。

  這便是呂梁洪,漕運第一險灘。

  望著眼前呂梁洪洶湧的水道風物,心中暗自感慨,此地山河形勝,竟與他昔年遊學途經之時,未有半分更改。

  身側的徐文楷凝望著奔涌咆哮的滾滾洪流,不由得脫口驚嘆:「觀此水勢,何其壯闊!今日方知呂梁洪名不虛傳。」

  秦浩然收回目光,傳令道:」落帆泊岸,停舟駐蹕。齋戒潔身,備辦祭禮,待吉日吉時,入廟恭祭金龍四大王。」

  」是!」 隨從應聲而去。

  一聲令下,漕丁艄公各司其職,穩舵落帆。官船順著水流,緩緩停靠在上游的安穩渡口。

  官船方才落錨泊岸,纜繩繫於石樁。便見岸上人影紛動,一眾官吏已在灘頭迎候。

  為首乃是徐州知州趙輝,身後依次是州府同知、判官等佐貳,再之後為工部派駐的呂梁洪主事,繼而是州主簿,典史一干屬吏,數十名衙役列於其後。

  趙輝行至水次岸邊,望著艙中官船,躬身長揖,揚聲稟道: 「徐州知州趙輝,率闔府屬官,恭迎漕運總督秦大人!」

  官船搭好跳板。秦浩然緩步走下船去:

  」趙知州不必多禮。本官途經呂梁洪,正要泊岸祀神,叨擾了。」

  趙輝連忙側身引路:「大人說哪裡話。大人能在呂梁洪泊岸,是下官的榮幸。下官已在洪神廟旁備下了行轅,請大人移步。」

  「有勞趙知州。」

  一行人沿著渡口的石階往上走。兩旁山壁上刻著不少前人的題字,有的已經風化得只剩下淺淺的凹痕,有的還清晰可辨。

  秦浩然一邊走,一邊掃了幾眼。

  行至半山腰,便見一座廟宇依山而立,面朝運河,廟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金龍四大王廟」六個字。

  廟前空地上搭好了一座行轅,說是行轅,其實就是一頂寬敞些的帳篷,裡頭擺了桌椅床鋪。

  秦浩然走進去,在主位上落座。

  徐文楷和四個幕客站在他身側,其餘官員依次排開,垂手侍立,做出恭聽的模樣。

  秦浩然隨口問了一句:「陳主事在呂梁洪任上幾年了?」

  工部派駐呂梁洪的主事陳殊身子連忙恭敬答道:「回大人,下官天奉二十七年調任呂梁洪主事,至今已是第五個年頭了。」

  「五年,不短了。呂梁洪是漕運天險,每年過洪的漕船,有多少?」

  陳殊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卻不敢遲疑:「回大人,每歲北上過洪漕船,冊籍所載一萬二千有奇。至於回空糧船、貢使官舟,再加往來商賈民舶,紛至沓來,實難一一計數,合計每歲過洪,近四萬之數。

  「一萬二千餘艘漕船……」秦浩然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又追問道:「每年在呂梁洪傾覆的漕船,有多少?」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可陳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位漕運總督在應天的那些傳聞,他是聽過的,那套「只問事實不問人情」的做派,早就傳遍了沿河各署。

  只能先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回大人,每年在呂梁洪傾覆的漕船,約有…二十餘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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