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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 啟程淮安

2026-08-27 21:20:14 作者: 夢回童歌
  徐啟聞言,問道:「是你姐夫主動提帶你去,還是你自己主動求往?」

  「姐夫未曾明言應允,亦未曾刻意安排。只是今日姐夫點醒孩兒,立身於世,吃苦安分是立身下限,眼界閱歷是人生上限。

  孩兒半生困於書齋高牆,囿於士族浮華,所見不過方寸天地,所歷皆是安穩平順。

  故而孩兒本心所願,主動追隨姐夫遠赴淮安,跳出門第桎梏,去見山河百態,閱世事風雨。」

  徐啟凝視幼子片刻,見他神色篤定,總算有一個能支撐門戶的兒子。

  「甚好。看來今日一趟市井之行,你確是沒有白去。」

  「你幾位兄長,皆被門第權勢迷了心性,難承家業。往後徐家終究要靠你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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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隨景行遠赴淮安,是此生最好的機緣。你追隨左右,躬身歷練,遠勝困居京城,虛度流年,糾纏黨爭。」

  言語之間,徐啟目光落於案上那幅平鋪的砑花詞箋之上,視線被牢牢吸引,再也挪不開分毫。

  緩步上前,俯身凝視,低聲緩緩誦讀:「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

  此刻品讀此詞,字字戳心,句句共鳴,只覺通透,心中震盪良久,默然沉思。

  低聲贊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欣賞:「好筆墨,好意境。多少人做了官,便把書本丟了,把學問廢了,整日周旋於權柄之間,沉迷於聲色犬馬。可看景行這字、這詞,便知道他私下裡,從未放下過書本,從未停止過修習。」

  一旁徐文楷見父親滿心讚嘆,忍不住微微得意,略帶誇耀:「父親眼光獨到,此篇正是姐夫親筆所作,親手贈予孩兒的墨寶,極為珍貴。」

  話音未落,徐啟已然伸手輕觸箋紙,似要細細摩挲珍藏。

  徐文楷見狀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輕聲阻攔,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父親!此箋是姐夫特意贈予孩兒的專屬墨寶…」

  父親愛才惜文,眼界極高,能讓父親動心讚嘆,世間少有。

  徐啟抬眸看向幼子滿眼幽怨,戀戀不捨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你即將追隨你姐夫遠赴淮安,歷練四方,常年在外,奔波勞碌。

  此篇詞箋最能警醒人心,便留於為父此處,替你妥善珍藏,細心品鑑。

  再者,此箋之上,僅有詞句落款,並未題字贈你,未署你名,算不得專屬信物。為父替你收存,待你歷練歸來,再歸還於你,豈非兩全其美?」

  徐文楷一時語塞,看著父親愛不釋手的模樣,滿心不舍卻又無從辯駁,只得面露幽怨,默默退讓,再無阻攔之態。

  徐啟不再多言,將砑花箋拿起收好墨寶,看向依舊怔立原地的幼子,叮囑:「時辰不早,你早些安歇。」

  言罷,徐啟手持詞箋,轉身推門而出,徑直返回自己的主書房。

  獨留徐文楷佇立書房之中,看著空空蕩蕩的案幾,滿心歡喜盡數化作幾分無奈,卻又全然不敢違逆父意,只能暗自輕嘆。

  另一邊,徐啟回到自己書房,點亮燭火,將那幅砑花詞箋鄭重平鋪於案上,孤身靜坐,細細品讀。

  秦浩然不過四十一歲,已能勘破興衰,看透功名,通透世事而不浮,立身有格而不傲。教出的子弟心性純粹,有志有恆,儼然一方清正家風。

  反觀自身,身居宰輔高位,一生權謀算計,一生奔波勞碌,到頭來諸子不識大勢,家事紛擾,一地雞毛。

  徐啟靜坐良久,默然輕嘆。

  而天奉帝端坐御案之前,看著密衛追回的詞箋,反覆沉吟品讀,目光起落之間,藏著數十年君臨天下的權衡與思量。

  此前錦衣衛暗衛伏地詳奏,將白日北城巷中始末盡數稟明。

  「啟稟陛下,秦浩然此番布衣微行,只與徐府四公子徐文楷閒談遊歷,觀覽市井,即興題下此詞。全程並未私議朝政,亦不曾談及官員任免、人事調度諸事。」」

  天奉帝聞言未語,只是低聲復誦:「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只將那張素箋輕輕擱於案頭。

  時序流轉,倏忽至四月末。

  秦浩然赴淮任職的詔命早已核准,京中諸事交割完畢,朝堂公務,衙門卷宗盡數交接妥當,遠赴淮安的行期,已然敲定。





  秦禾旺斂容應下。

  事後,秦浩然又親往族中宅院,拜別大伯與大伯母。

  眼見晚輩身擔天下漕運之重,卻又要遠赴千里險地,眉宇間難掩牽掛。

  秦浩然行晚輩大禮:「家中宗族大小事務,便勞煩二位長輩多多照拂。侄兒身在異鄉,亦會時時心念桑梓,牽掛族人。」

  秦遠山再三叮囑他漕河兇險,遇事切莫一味剛直。大伯母亦反覆囑咐秦浩然起居冷暖。

  辭別長輩,秦浩然歸於後院與妻子徹夜話別,安頓好內宅大小事宜,又諄誡秦承昭勤勉向學。

  次日,秦浩然正式辭京啟程。

  車馬儀仗行至城郊渡口,暫且駐馬歇腳。

  自此南下,一路盡數走漕河水路,沿運河南下,還要經過黃運交匯的諸多險隘。

  河道蜿蜒曲折,灘涂礁石密布,春夏之際河水暴漲,徐州、呂梁二洪更是波濤洶洶,浪濤如山。

  年年都有漕船在此傾覆,糧船阻滯、船工殞命之事屢見不鮮。沿河的漕丁、船戶、漕吏,人人對此心存敬畏,世代信奉河神庇佑。

  是以本朝舊例,但凡漕運總督赴任,必先恭行祀河之禮,虔誠祝禱,祈願漕路通暢,風浪平息,萬千糧舟得以平安往來。

  秦浩然一身總督官常服,身負數百萬石漕糧轉運之責,又兼兩淮鹽政,干係京師軍民生計,自然不敢輕慢河神。

  此番南下,首祭便是金龍四大王。

  此神並非尋常江湖龍王,自有確鑿的來歷與朝廷祀典。

  神名謝緒,乃是南宋末年錢塘名士,東晉太傅謝安之後,出身名門,氣節凜然。南宋德祐二年,臨安陷落,社稷傾覆,山河破碎。

  謝緒痛故國淪亡,不肯屈身新朝,悲憤之下投水殉國,以全一身忠節。

  民間相傳,謝緒投水之後,屍身逆流而上,不隨江水東去。

  鄉人目睹異象,敬其忠義,自發立祠祭祀,歲歲香火不絕。及至元末兵戈四起,大越北伐,舟師行至徐州呂梁洪,險灘惡浪橫阻前路,謝緒屢次顯靈護佑,助大越舟師安穩渡過洪口,克定河上兵事。

  那呂梁洪素來號稱天下水路鬼門關,懸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水下怪石嶙峋,浪濤奔涌咆哮,古往今來不知多少舟船在此沉沒。

  自謝緒屢屢顯靈護漕之後,往來漕船多得庇佑,險灘之上舟楫通行漸多。後世遂將其尊為黃河、運河共奉的河神,凡督漕重臣,必經行祭拜,已成定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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