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楷佇立原地,細細回味這番話,眉宇間的疑惑漸漸消散,心底諸多刻板認知,固有執念,悄然鬆動。
秦浩然見他若有所悟,不再多言闡釋,只抬手示意:「隨我折返,往舊巷走走。」
二人轉身離了精緻空寂的高檔新坊,接連轉過幾條窄巷曲徑,不過百步之遙,景致驟然一變,宛若兩種人間。
街巷不再筆直,曲折往前延伸,隨性得很。
屋舍也高矮不一,新瓦老牆擠在一起,青磚大屋隔壁就是土牆茅檐,臨街的閣樓底下還搭著半邊偏棚,像是主人一時興起添上去的。
鋪面更是挨擠,茶攤挨著麵館,雜貨鋪隔壁是針線小店,賣菜,賣水果,賣糖人的...一家挨著一家,連個喘氣的縫隙都不肯留。
貨郎扯著嗓子吆喝,茶館裡有人拍著桌子爭論,旁邊的孩子追著跑,包子鋪蒸籠揭開,熱氣噗地湧出來,裹著蔥花的香氣漫了半條街。
行人你來我往,擠在一塊兒也不著急,慢悠悠地蹭過去,偶爾停下打個招呼,又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無極致完美的規制,無整齊劃一的格局,無雕琢刻意的雅致,卻有著新坊永遠沒有的鮮活生機。
徐文楷緩步穿行其間,目光緩緩掃過熱鬧喧囂的市井百態,看著往來奔波的尋常百姓,臨街營生的市井商販、嬉笑打鬧的尋常孩童,眼底連日縈繞的迷茫,通透出幾分沉思。
二人尋了巷口一處乾淨青石石階,並肩靜坐。
鬧里取靜,俗中悟理,此處最適合觀心察世。
秦浩然拿一城興衰喻世間至理,開導道:
「你方才說偏愛井然齊整,世上大半人,皆是如此。世人皆好規整,好可控,厭紛亂,厭變數,以為秩序即是正道,齊整便是圓滿。
殊不知天地人世之理,並非刻板劃一便是上乘。
一城之重,不在分毫不差的布局,全然統一的規制,而在兼容並蓄,留有生生不息的變數。
凡事若是盡數由人安排限定,弄得千貌如一,看似完滿無瑕,實則扼殺生機,錮死格局。外表一派興盛,內里卻已是一片枯寂。」
說到此處,側首看向身旁凝神細聽的徐文楷:
「一城如是,人亦如是。世道之理,萬事相通。」
「你近日陷於迷惘,進退躊躇。厭朝堂囂攘,輕商賈逐利,又不甘閒散荒廢。究其根由,並非心性浮躁,乃是本心不願身受規束、為人所定義,過那早已被安排定的人生。」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見了誰該行什麼禮,說什麼話,一步也錯不得,像是踩著線走路,腳稍偏一分便有人盯著。
商賈有商賈的算計,整日裡低進高出,秤平斗滿,連笑一下都要掂量這笑值幾文錢。
便是做個尋常耕讀人家,也是一輩子的安穩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眼望得到頭。
這三條路,都有人走,也都走得通。可你心裡頭不痛快,你覺得那些路太窄,太死,像是提前替人畫好了格子,只管把人往裡塞。你不想被塞進任何一個格子裡,所以才一直在外頭站著,不肯邁步。」
徐文楷垂眸靜坐,默然點頭,心底積壓許久的困頓,此刻盡數被一語道破。
秦浩然繼續敘說當年北城改制的本心與格局:
「當年順天府尹為博取新政之功,急於求成,一開始便決意盡數拆徙,推倒舊制,將整片坊區一體重塑。
殊不知這般刻板施政,只會攪動民怨,最終無疾而終,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接任順天府尹,接手這北城改制的爛局。」
「太過完美便是缺陷,太過刻板便是禍根。故而我執正時,力排眾議,不求全盤翻新。而是能不拆者便留存,儘量補弊修缺,疏通治理,不強求處處同一。
改制之時我賞罰在手,卻不曾逼迫百姓,更不借工事與民爭利。特立三條出路,任由百姓自擇,不強行裹挾。
一、願遷居者,官府按市價高價收買房地,分毫不予剋扣。
二、戀故土而無力修房者,折半確權,官出銀兩修繕,百姓安坐受惠。
三、欲自保祖業而囊中羞澀者,可向順天府借官銀修葺,逐年薄息歸還,屋宅全歸本戶。
給百姓留餘地,給市井留生機。只是人心不齊,亦有貪妄之徒倚仗鄉紳勢力,煽惑生亂。
我便令曹泰依律處置,懲頑安善,方才奠下北城今日安穩局面。」
言及此處,秦浩然話鋒一轉,終是落回徐文楷自身的立身之惑:
「是以你的人生歸途,不必效仿世人汲汲營營,爭逐名利。只需初心不改,行路多歷世事,靜思以明義理,日久自然立身有矩,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番天地。」
秦浩然見有擺攤寫字測字的書生,守著一方小案,筆墨齊備,為路人代寫家書,題字祈福,聊以餬口。
秦浩然走上前,取出幾文銅錢遞過,開口道:「借你筆墨一用。」
書生連忙拱手相讓:「請便。」
秦浩然執筆凝思,望著滿城燈火、沉沉夜色,念及半生宦海浮沉,朝堂紛爭,盛衰輪迴,功名虛妄,心中感慨萬千。
隨即落筆疾書,字跡蒼勁灑脫、風骨凜然,一首千古明詞落於素紙之上:
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百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
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情,總把流光誤。
濁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
寥寥五十六字,寫盡王朝興衰、宦海沉浮、功名虛妄、人生無常。
徐文楷俯身凝視紙上詞句,一字一句緩緩品讀,初時淡然,繼而心驚。
百代興亡,不過朝暮一瞬。將相神仙,亦是凡人肉身。
世人耗盡心力追逐功名富貴,終究不過是誤了流年,空留虛妄。一朝勢去,繁華落盡,不過水流花謝、無處追尋。
秦浩然擱筆收鋒,靜靜佇立身側,靜待他自悟自通。
原以為他會感嘆幾句功名虛妄之類的道理,誰知徐文楷開口便是:「姐夫,我想隨您遠赴淮安,歷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