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換上一身尋常讀書人常穿的青布直裰,頭上裹一頂黑色四方平定巾,不束官式髮簪,只以一根素木簪綰住髮髻。
身上也不掛任何玉佩,只在袖中藏一方普通素麵摺扇,腰間系一根布絛,掛一枚尋荷包。
又取來妻子徐文茵的胭脂盒,淡淡抹在面頰與鬢角,讓面容看去,像是街巷裡隨處可見的潦倒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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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秦禾旺交代一聲去處後,便自后角門悄步而出。
剛出府沒走多久,秦浩然便隱隱覺察身後有人尾隨,心中已然明了,近日朝堂當庭頂撞兵部尚書,早已成為各方勢力緊盯之人,有人跟隨皆是情理之中。
秦浩然不放在心上,淡然一笑,不回頭,不停步,不拆穿,全然無視身後尾隨之人,帶著徐文楷繼續前行,悠然漫步向北城街巷走去。
此片北城坊區,京中無人不曉。
數年前秦浩然任職順天府尹,手握京畿民政全權,彼時此地尚是京城著名的破敗陋巷。
這北城一帶,年久失修,街巷彎彎繞繞,岔口擠成了死胡同,車馬過不去,行人也要側著身子走。
屋舍挨挨擠擠,正屋旁邊搭偏棚,偏棚旁邊又支個草寮,七零八落。
路邊的水溝下雨必堵,滿地泥漿,一腳踩下去能沒過鞋面。
天一旱便是一街的浮土,風一揚起來連眼睛都睜不開。
小販更是見縫插針地占路,誰也說不清哪塊地該歸誰管。每任府尹都來看過,可一望便搖頭,誰也下不了手。
唯獨秦浩然,力排朝堂眾議,抗衡勛貴的重重阻擾,一手主持北城改造大局。盤活土地資利,為國庫增益歲入,化敝壤為富庶。
拓通衢、辟直巷,厘定坊市界域,規整民居房舍,疏浚溝渠淤塞,修繕頹壞屋宇,重訂市肆條規。
以雷霆之法革除積弊,懷寬仁之心撫恤黎庶。
不過兩載,原先破敗蕪雜的老城陋巷,煥然一新,成了京畿境內格局清朗,規制嚴整的典範坊區。
朝野交相讚譽,百姓無不感念,被推為京畿第一善政,直至今日,依舊是市井改制的成例範本。
兩人拐過巷口,眼前便是長街筆直,像拿墨線在紙上比著畫出來的。
路寬窄合度,馬車走中間,行人靠兩邊,各走各的,再不擠作一團了。
兩旁屋舍青磚黛瓦,高矮齊整,檐角連成一條平直的線,連窗戶的寬窄都是一般大的,看過去清爽無比。
較之舊日亂象,堪稱天壤之別。
秦浩然放緩腳步,側首看向身側沉靜觀覽的徐文楷,開口道:「文楷,足下且觀此景。這北城新改坊區,較之昔日舊巷,兩相比較,你更偏愛哪一處景致?」
徐文楷自幼長於雅致宅院,慣讀聖賢有序之書,素喜規整清朗之境,見狀不假思索答道:
「姐夫,自然是新修坊區更勝舊時。如今街巷齊整,屋舍井然,坊市界限分明,通路開闊通達。既無往日壅塞糾纏之患,也不見污穢頹敗之貌,入目清朗,人心亦為之舒朗,較之當年蕪雜紛亂的舊巷,實有天壤之別。世理本就是有序方為正,雜亂終屬鄙陋。」
這番答話,合乎聖賢禮教,順乎世俗常理,是世人公認的至理,亦是士林子弟根深蒂固的認知。
秦浩然聞言,面色淡然,不贊不駁,只輕輕點頭,未再多言,只抬步繼續往前,引著徐文楷緩緩走向北城最深處新築的上等坊區走去。
越往深處行去,周遭景致愈發精緻恢弘。
此處乃是北城改造的核心片區,整片街區經由官府統一規劃,一體建造,門庭雅致規整,青磚鋪地,朱窗雕欄,戶戶皆是深宅大院,處處皆見匠作精工。
乃是京城無數權貴富商爭相追捧的居所,入住者儘是朝堂新貴,富庶士族,尋常百姓絕無力置辦。
可愈是規整完美,華貴精緻,周遭氛圍便愈是清冷靜寂。
寬闊筆直的長街之上,車馬稀疏,行人寥落,不見往來奔走的市井百姓,不見穿梭叫賣的攤販小販,不見嬉鬧追逐的街巷孩童。
沿街鋪面寥寥無幾,商鋪亦是門庭冷清,毫無半分熱鬧。
少了些人間最珍貴的煙火氣息。
秦浩然驟然駐足,轉身立定,再次詢問:「此區規制,已是京中極致,堪稱市井坊巷之範本。為何這般冷清寂寥,全無半分市井繁華,人間煙火?」
徐文楷聞言,抬眸環望四周,細細打量這片街區,眉頭微蹙,默然沉思。
這般藏在市井繁華背後的世道根本,民生邏輯,從來不在他的認知範疇之內。
眼前極致規整與極致冷清的鮮明反差,看似矛盾,實則暗藏至理,可他苦思片刻,終究無從拆解,只得微微搖頭,面露愧色:「小弟愚鈍,百思不得其解,還望姐夫賜教。」
「無他,『租值』二字,便道盡此間癥結。」
「你只觀其表,街寬、屋齊、景致清雅,拿得出手。可你沒往裡想。當年改造這北城,圈地、遷戶、拆屋、拓路,每一鍬土都是銀子堆出來的。等坊區落成,地價翻了不知多少倍,一間鋪面的租值,頂得上尋常小販大半年吆喝賺的辛苦錢。
那幫修宅子的工匠,巷口賣炊餅的,街角補鞋的,一個月掙的那幾文銅錢,連半間廊下的地皮都租不起。這地方蓋得再好看,跟那些升斗小民有什麼相干?」
「所以這片坊區,從落地那天起,便跟尋常百姓沒什麼緣分了。能住進來的,不是新晉的官宦,便是南邊來的富商,尋常人家連門都摸不著。地方是好地方,氣派、敞亮、工整。可住的全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誰也不會當街擺攤吆喝,開門做小買賣。這地方,撐得起體面,可撐不起熱鬧。」
「少了小販的吆喝,便沒了街巷的活氣。沒了進進出出的百姓,再齊整的街也只是擺著看的。
屋子蓋得再好,若裡頭住的人跟這片地方不搭,那便像一幅畫掛在沒人進的屋子裡。
再好的畫,可沒人看,也就沒了意思。這北城改得再漂亮,若跟過日子的人隔著一層,便終究只是副空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