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一傳至內閣,當朝首輔徐啟與次輔沈廷璋,二人一聽便覺得這場兵部堂前紛爭大有文章可做。
趙崇文乃是次輔沈廷璋一手提拔的親信,是其安插在兵部的核心羽翼。
沈廷璋府當即私下授意門下黨羽。奏章之中刻意迴避兵部積弊種種實情,轉而鋪陳渲染秦浩然藐視祖制,以下犯上,狂悖攬權諸事,務求把「心性不端,不堪大任」 的評價坐實,以此挫掉他剛起的朝堂聲勢。
另一邊,首輔徐啟索性順水推舟,暗中示意親近的科道言官接連上疏。
矛頭直指兵部尚書趙崇文,在趙崇文在位多年,兵備鬆弛,河患不治,漕弊叢生,尸位素餐,貽誤國事,將多年漕運亂象,沿河匪禍盡數歸咎於兵部失職,趙崇文不作為。
兩方筆鋒往復攻訐,俱借題發揮,不辨事情本原,只論派系得失。
一時之間,部院內外章奏紛飛,朝堂之上暗流奔涌,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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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堂紛爭,向來傳得比風還快,而京師百姓素來愛論朝堂是非。
不過一日,京城街巷茶肆,酒館廊下,便處處有人低聲議論起兵部衙門那場未散的硝煙。
「聽說了沒有?新任漕督秦大人,在兵部給趙尚書頂了回去。」
「秦大人?就是當年那位順天府尹?」
「除了他還能有誰。他在順天府那幾年,京畿百姓少交了多少冤枉錢?那些魚肉鄉里的劣紳,被他辦了多少?
咱們這條巷子當年逢雨便淹,還不是他領著人疏通的?這樣的人,到了漕運上也要被人刁難,天理何在?」
「兵部那幫人,刁難的不就是這種實心辦事的麼?」
這些話語在茶碗與瓷碟碰撞的聲音中斷斷續續地響著。
沒有人拍桌子,沒有人高聲叫嚷,可那一點一點積攢起來的不平,比任何呼號都更綿長有力。
一時間街頭巷尾、茶坊酒肆,人人皆為秦浩然抱屈。
眾人紛紛追溯扒出趙崇文歷年執政黑跡。
這幾年衛所又開始軍備荒廢不治,縱容部下盤剝兵丁,對沿江匪患姑息縱容,年年耗國庫銀兩卻毫無成效。
流言輾轉相傳,三人成虎,原本朝堂之內的公務爭辯,漸漸演變成民間對趙崇文尸位素餐,庸碌誤國的聲聲聲討。
上有內閣兩輔暗中角力,言官紛紛彈劾,下有市井萬民議論紛紛。
無數目光盡數聚焦於這場朝堂紛爭之中。
人人都在觀望,看朝廷如何定斷漕運兵權之爭,看秦浩然此番銳意革新能否成行,更看內閣權斗最終誰勝誰負。
當朝野喧囂四起,風波迭起之時,身處漩渦中心的秦浩然,卻格外沉靜通透。
浩然自兵部大堂爭罷辭出,回府後便一心料理赴任一應行裝事務,對外間沸沸揚揚的流言風波一概置之不理。
盛名之下,本就難免非議四起。身捲風波漩渦,最忌心浮氣躁。
與其耗費精力周旋於人情應酬,四處剖白辯白外界流言,不如安守本分,靜候廟堂塵埃落定。
這日秦浩然正在書房翻閱漕運卷宗,秦禾旺在門外低聲稟道:「浩然,徐四公子登門拜訪,在外候見。」
「請入書房相見。」
來人正是徐文楷,首輔徐啟第四子,亦是秦浩然妻弟。
穿著一身素色儒衫,腰間未系玉帶,只一條青布絲絛,步履從容,神情溫和,進門先拱手喚了一聲「姐夫」。
徐家子弟多驕矜張揚,獨他性情溫潤,不涉黨爭,不逐權勢,與秦家往來也最是親近。
秦浩然抬手示意落座,親自提壺斟了一盞茶推過去:「文楷,今日何事?」
徐文楷接過茶盞,沒有立刻喝,帶著幾分平日少見的沉鬱說道:「小弟今日來,一是聽說姐夫在兵部當庭爭鋒,不畏權貴,心中敬佩。二來…家中近日變故頗多,心中有些茫然,特來向姐夫討教。」
「家中何事,但說無妨。」
徐文楷擱下茶盞,輕嘆了口氣:「父親近日愈發嚴苛。此前幾位兄長仗著首輔子弟身份,在外結交權貴,收受饋贈,購置田產,經營私業,素來張揚。
父親得知後雷霆震怒,當面痛斥幾人不知收斂,不懂藏鋒,禍近其身。如今已下令盡數退還鄉中多餘田產,撤除私設鋪面,遣散依附門客,嚴令家中子弟不得私結官員,不得干預地方公務,不得收受分毫饋贈。徐家自此閉門斂勢,低調守拙,不復往日張揚。」
秦浩然端著茶盞沒有喝,只靜靜地聽著。
心裡明白,如今朝中黨爭愈烈,聖心難測,新舊交替之勢漸顯,徐啟晚年此舉並非示弱退讓,而是避禍保家,以求善終的通透安排。
徐家那幾個長子庶兄素來心高氣傲,貪戀權勢,不肯主動親近他這女婿求教,依舊固守著往日的驕矜。
秦浩然不點破,只輕聲問了一句:「那你呢?你心中有何打算?」
一句話問得徐文楷瞬間沉默,眉宇間滿是迷茫悵然。
他今年已然三十有餘歲,已是而立之年,本該立業立身,有所作為。
可自己不熱衷科舉功名,不屑黨爭權謀,不喜商賈逐利,半生清雅,半生閒散。
如今家族驟然收斂,前路迷茫,同輩兄長或躁進怨懟,或束手無策,自己亦不知往後何去何從,立身何處。
抬頭看向秦浩然,滿是求教之意,起身行禮:
「小弟年屆而立,依舊心志彷徨,前路無措,不知此生當何去何從。
官場喧囂,人心詭譎,小弟不願涉足。商賈逐利,蠅營狗苟,小弟不屑為之。耕讀閒散,虛度歲月,又恐虛度此生,一事無成。懇請姐夫指點迷津,為小弟開一條立身之路。」
秦浩然看著眼前溫潤真誠的妻弟,心中微動。徐家子弟之中,唯獨徐文楷心性純粹,通透淡泊,無野心,無貪慾,最是難得。
秦浩然並未立刻出言說教,而是起身道:「隨我出門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