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台上台下都挑不出毛病。可隨後便對著侍立的長隨揮了揮手:「你等盡數退下,將廳堂門戶合攏。本院與秦都御史有密事相商,不許任何人近階窺聽。」
幾名長隨躬身退步,出了廳堂,反手將實木堂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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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堂前那番話,是說給外人聽的場面文章。如今四下無人,你我之間便不必再繞那些彎子了。」
「院台賜教,浩然洗耳恭聽。」
「你初赴淮安,漕運衙門上下官吏數百,派系盤根錯節。
縱是你清正嚴明,短時間內也難摸清底下那些彎彎繞繞的干係。老夫在沿河漕運、鹽司、糧倉幾處最要害的職司,裡頭有幾個本院一手提攜栽培的舊部。
這些年他們駐守河沿,替我盯著漕糧兌運、鹽引發放、庫房帳目。沿河大小利弊、官吏動靜,他們心裡都有一本帳。
你到任之後,若遇棘手困局,大可尋他們相助。沿河雜務,新政推行,盡可差遣他們奔走效力,不必與本院見外。」
他說到這裡,刻意停了一下,留出足夠的空當讓秦浩然自己品出其中的深意。
片刻後,繼續說道:「倘若他日他們當真頑劣瀆職,不堪任用,你也不必自行出手處置,只管修一封密信送入京中告知於我。我自有公事由頭,將他們調離淮安,另擇人補缺,絕不叫你身處兩難。」
這番話聽起來是傾力相助,實則暗藏制衡,
給了秦浩然調用自己嫡系勢力的便利,卻牢牢攥住了人事任免的最終權柄。
既施恩結盟,又劃清底線,把人綁在同一輛車上,又始終攥著韁繩。秦浩然心裡頭跟明鏡似的,拱手道:「院台周全,浩然記下了。」
林文俊見秦浩然一點就透,便收了方才那層推心置腹的樣子,恢復從容答之樣:「你遠赴淮安,孤身入局,京中朝堂的風雨,自有我替你穩住。你我同心共事,本是互為臂助,多餘的話便不必再說了。」
「院台傾力為浩然穩住後方,此恩銘感五內。此番赴任,必殫精竭慮,不負聖恩,不負院台信任。至於共事分寸,浩然心裡有數。」
「朝堂共事,貴在同心。多餘客套便不必贅述了。茶快涼了,且飲茶。」
兩人相對靜坐,默然飲盡盞中清茶。
一場暗藏利害的密談,便這般不動聲色地落了幕。
待茶盞落案,秦浩然起身拱手欲辭,林文俊卻起身移步,親自送到廳堂檐下。
兩人從容閒話淮安水土風物,言語平和隨性,全然是尋常同僚送別的模樣,將官場體面與分寸保全得滴水不漏。
辭別都察院,秦浩然未作半分停歇,便轉赴吏部。
六部之首的吏部,掌天下官吏銓選、升遷調補,暗藏的派系裙帶,比都察院更為盤根錯節。
周延年堂前一番官樣勉勵說辭過後,同樣屏退左右,閉廳密談。
與林文俊明面扶持、暗守底線的姿態不同,周延年語氣更為內斂老道,直言吏部歷年安插在漕運,地方官員...
這批人熟稔漕運人事調度,可助秦浩然快速站穩腳跟、疏通關節、規避地方僚屬掣肘。
話里話外卻暗藏深意,漕運官吏人事,大半牽繫吏部權責,這些不要輕易動。
若是無人可用,吏部自會為其鋪路兜底,這番交底,純粹是朝堂裙帶互惠互利的交易。
用其人脈穩漕局,便要默許其派系盤踞漕運的既得利益。秦浩然心中瞭然,從容應下。
天下漕弊難除,從來不止吏治腐朽,更是朝堂各方派系的利益糾葛。
赴任淮安,看似是奉旨整肅積弊,實則是身處多方勢力的夾縫之中,需平衡各方裙帶,方能謀事成事。
秦浩然記住後,前往戶部,亦是秦浩然此番赴任最需對接的衙門。
戶部尚書林世遠,朝堂中立重臣,不附首輔、不親次輔,素來守舊務實,不冒風波。
林世遠素知秦浩然才幹,開口就是吹捧道:「景行此番總督漕運,身兼數職、任重道遠,可謂朝廷倚重、社稷之幸。
戶部掌漕糧徵收兌運,與漕督衙門唇齒相依、密不可分,往後諸事,還需你我同心協力、互通有無。」
秦浩然拱手回禮:「部台所言極是。今日登門,便是要與戶部敲定規制、釐清邊界,免去往後中樞與地方掣肘內耗。
其一,江南、湖廣、江西、江北四地漕糧,往年徵收定額、起運時限、耗羨規矩,本官到任後絕不擅自更張,謹遵戶部定製。
其二,兌運、長運之法,照舊沿用舊規,唯嚴查地方官吏超額徵耗、私吞漕糧、剋扣運丁薪資之弊。
其三,沿河倉廒存糧、舊年虧空帳冊,還請戶部盡數抄錄移送淮安督署,便於本官清厘核查、追補虧空。」
林世遠聞言連連點頭,逐條應允:「此乃公允務實之策,合情合理,公私兩便。戶部即刻行文各司,各清吏司,盡數移送漕運舊檔,錢糧帳冊,嚴令各地糧道,布政司配合漕督核查,不得推諉拖延,隱匿瞞報。」
二人又細談半個時辰,敲定漕糧起運、倉廒保管、災年緩徵、耗羨管控等細則,所有公務落地分明、權責清晰,無模糊推諉之處。
議事既定,秦浩然起身辭謝,轉身奔赴兵部。
秦浩然此番出任漕運總督,加兵部右侍郎銜、提督沿河軍務,掌運河沿線衛所調度、漕運安保、河道兵防、彈壓匪亂之權。
不同於歷任漕督僅理民政、不掌實兵,秦浩然此番特意請旨,要得沿河衛所整飭、兵員裁汰、將領調遣之實權,觸及兵部核心權責,自然引來重重非議。
秦浩然步入大堂,見趙崇文端坐主位,眉眼含鋒,堂下各司郎中、主事盡數無人敢隨意言語。
秦浩然見其如此冷場,只好開口:「下官秦浩然,奉旨總督漕運、提督軍務,不日赴任,特來兵部辭行,稟明後續軍務對接,衛所調度事宜。」
趙崇文抬手:「免禮,坐。」
待秦浩然落座,趙崇文不待其開口鋪墊,便率先發:「本部觀你疏請,赴任漕運之餘,竟要節制沿河一十八衛、調遣守備、裁汰老弱、整飭兵防?」
秦浩然坦然頷首:「正是。漕運命脈繫於河道安危,歷年漕糧被劫、運丁譁變、河道匪患、鹽梟作亂,皆因沿河衛所空虛,兵備廢弛,權責渙散。下官提督軍務,若無調遣整飭之權,便是空銜虛職,無從彈壓亂象,護衛漕綱。」
趙崇文聞言嗤笑一聲:「荒謬!歷任漕運總督,只管糧運、不理兵權,百年舊制、朝野通例,從無漕督節制衛所,專掌兵柄之先例!
何以其餘督撫,漕督皆循舊制,安分守己,唯獨你秦景行特例獨行,強求兵權?你此舉,是欲壞祖宗規制,還是私懷異心,意在攬權?」
趙崇文身為兵部尚書,當朝九卿重臣,位高權重,素來強勢,此番當眾厲聲詰問,扣上「壞祖制、私攬權」的大帽,已是極盡打壓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