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舉人聽罷,眉頭微微蹙起,語氣帶著幾分遲疑:「秦大人,承翰年紀尚輕,科考這條路原還可以接著往下走,何必就此作罷…」
目光看向秦承翰,似是想從承翰本人嘴裡聽一聽真實想法,要辨明究竟是秦家長輩的安排,還是少年自己心甘情願。
驟然被未來岳父注視,秦承翰頓感渾身不自在,不知該如何作答,窘迫之下,只能悄悄側過頭,朝叔父投去求助的眼神,指望叔父替自己解圍。
「周舉人公放心,承翰求取功名的心並未全然泯滅,只是往後重心要有所轉移。科場依舊可念,只是不必再困守京師耗光陰。回沔陽打理族產之餘,依舊可以讀書備考,並非就此斷絕仕進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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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舉人聽罷,反覆掂量其中利害。聽得並未徹底放棄科舉,心中的顧慮便消去大半,神色漸漸緩和下來,算是默許了這般安排。
這時,後廊傳來腳步聲,周文彬自後院快步走出,說道:「父親,母親已命人備妥茶點,敢請諸位貴客移駕花廳敘坐。」
周舉人對著秦禾旺和秦浩然做了一個延請的手勢,「親家公,秦大人請移步花廳,咱們邊用茶點,邊慢慢細說。」
秦禾旺和秦浩然亦隨之站起身來,微微拱手應答:「請。」
一行人跟著周家父子,穿過中院迴廊,走向後側花廳。
眾人依次落座,僕人有序上前添茶奉點後待盡數退下,花廳內只剩兩家長輩與晚輩,氣氛緩和下來,終於得以坦然談論兒女婚嫁的核心事宜。
「親家公,秦大人承翰賢侄品性溫良、敦厚踏實,我與內人素來十分賞識。先前聽聞賢侄欲回鄉打理族產,老夫一時多慮,唯恐少年人棄了功名正途,荒廢前程,故而多言幾句,還望二位莫要見怪。」
秦禾旺連忙擺手淺笑:「親家言重了,你也是為承翰前程著想,嚴教關切,是我秦家的福氣,何來見怪之說。」
秦浩然也回應道:「周舉人深明事理,體恤晚輩,實屬難得。承翰本心尚佳,我之意,是令他歸鄉之後一邊踏實立業,一邊靜心向學。要知立業修身,同樣是君子立身的正道。」
幾句閒談過後,話題順勢落到婚嫁之上。
兩家長輩推心置腹,細細商議婚期規制,核對吉日良辰,推敲迎親儀仗的排場。
秦禾旺處事穩重周全,事事考量妥當。秦浩然身居高位,眼界開闊,談吐得體。
交談格外順暢,沒有半分爭執推諉。
秦承翰靜靜坐在末位,全程不敢插話,只默默聽著長輩閒談,心頭忐忑依舊未消。
始終豎著耳朵,暗暗期盼長輩能提及新人婚後居所,可兩家長輩只顧著敲定婚嫁禮數,遲遲不曾談及此事,讓心頭七上八下,既緊張又焦灼,生怕最終結果不如所願。
待一席茶點閒談結束,日頭已然偏移,時至午後。
眾人將婚嫁諸事盡數商議妥當,禮數、聘娶、吉日一應敲定,再無疏漏,這場登門拜訪的正事也算圓滿落幕。
秦禾旺與秦浩然起身告辭,周舉人連忙帶著周文彬起身相送後。
周舉人才得以細細打量秦家送來的禮品,此前忙著待客閒談,未曾細看。
一眾禮盒皆是精緻錦盒包裝,並無奢華浮誇之感。他本以為只是尋常世家聘禮,土特產與綢緞器物,目光掃過最居中一隻紫檀木禮盒時,不由得多看幾眼。
盒身雕刻雲紋暗紋,工藝精緻不凡,一眼便知絕非民間俗物。
周舉人上前掀開盒蓋,內里整齊擺放著一套文房四寶,湖州紫毫筆一管,一錠龍香御墨,百幅宣德素貢箋,另配一方辟雍形制的端硯,無一不是專供東宮儲君的內廷御物。
周舉人瞬間心神激盪,秦家竟將這般珍貴的重禮送予自家,滿是抬舉。
此前先前聽聞秦承翰放棄科考,回鄉經商,心底難免隱隱覺得秦家此番安排,略顯委屈自家女兒,心中藏著幾分隱晦的不快與遺憾。在此物面前徹底煙消雲散。
自南城周家歸府,秦浩然無暇歇息,徑直步入書房,取過筆管,書寫拜帖。
在離京之前,秦浩然還要再次拜訪九卿衙門。
凡封疆大吏奉旨出京,調任督撫,無論升遷調任,皆需循禮遍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九卿堂官。
一來是遵朝堂禮制,敬奉上官。二來是交割權責,議定後續文書往來,避免任上新政,地方實務與中樞政令相悖。
三來亦是朝堂心照不宣的規矩,臨行交底,緩和派系,規避掣肘,為往後地方施政鋪平道路。
秦浩然歷任京官、封疆數載,深諳其中門道。
此番身兼漕運總督、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兼理兩淮鹽政四職,權責橫跨吏、戶、兵、工、台察五司,干係重大。
寫完裝入官封,喚來廊下侍立的順子。
順子快步入內,躬身垂首:「老爺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你攜我拜帖,遍送六部及都察院堂官府邸、衙門。」
秦浩然將一疊封緘整齊的手本遞出:「先赴都察院,再入戶部、兵部、禮部、吏部、工部,依次投遞,依規報備。但凡堂官在衙理事,我便親往拜謁,當面辭行議事。若堂官歸府休憩,便留拜帖。」
順子接過手本,逐一清點收好,應聲領命。
得到回帖,秦浩然僅順子,輕車簡從,率先奔赴都察院。
抵達都察院大堂,眾御史、給事中見他前來,紛紛起身拱手行禮。
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文俊早已候在堂中,彼此素來共事相熟。
一番揖禮落座,清茶奉罷,秦浩然直言來意:「院台,本官奉旨總督漕運、兼理鹽政、提督沿河軍務,不日將離京赴淮安就任。
今日前來,其一,循部院上下之禮,親自登門辭行。其二,便是提前與院台交個底,以免往後公務往還之間,生出誤會。」
林文俊一笑回道:「秦都御史公心可鑑,吏治嚴明,我自然知曉。漕運乃天下命脈,積弊深重,正需你這般剛正之人大刀闊斧整頓。後續但凡漕運諸事,本院必秉公監察、據實奏報,絕不徇私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