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首奏對:「回陛下。譚綸所部駐防應天有年,剿倭平寇,軍紀整肅,確為東南一支勁旅。只是我朝將才濟濟,兵部調遣將帥自有定製章程,何人派往何處,非臣所當擅議,臣不敢妄置可否。」
天奉帝看著秦浩然,目光深邃。秦浩然沒有迴避那道目光,只是微微低著頭,擺出一副恭謹卻不卑微的姿態。
秦浩然知道皇帝在看什麼,看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想要,還是在以退為進。
「說得好。便令譚綸所部兵馬隨你赴淮安。整頓漕運,彈壓地方,少不了兵力震懾。」
秦浩然當即跪倒:」謝陛下信任。臣定當殫精竭慮,不負陛下所託。」
」卿平身。兵權一事,用之得當則為安邦之利器,稍有失度,便成召禍之根。秦卿素來明曉事理,當知其中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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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謹記陛下教誨。」 而後起身。
「除卻調兵一事,秦卿尚有何言要對朕講?」
」回陛下。臣還有一事,想請陛下恩准。」
」講。」
」漕運積弊,其根皆落在簿籍帳冊之中。臣抵淮安之後,首務便是清厘漕案。只是漕運帳目盤根錯節,牽繫戶部、工部、兵部,又關聯沿河各府州縣。臣若欲徹底勘查,必要調取各部存檔文冊。伏望陛下頒下明旨,許臣調閱一切漕運相關帳籍文書,諭令各部不得藉故推諉梗阻。」
天奉帝似乎並不意外:」「此事不難。朕即諭令戶、工二部,將近十載漕運一應帳冊,另謄錄副本送交於你。你從容勘核,但凡查得實情,可徑直密奏來朕面前。」
秦浩然躬身謝恩:」謝陛下。」
天奉帝又問:」秦卿打算怎麼查?先從哪裡下手?」
「回陛下。臣意欲先勘河道工費簿籍。每歲漕河修浚,耗銀不下數十萬兩,然河工屢修屢潰,其間積弊最深。
臣擬自河道工程入手,窮究虛報工料,偷減物料之徒,拿辦一二以儆其餘。而後再依次核查衛所虛額,漕糧耗損,沿河地方苛派諸弊。事有次第,不宜操切。」
聽得 「懲一以警百」 一語,天奉帝唇角微掣,似是憶起舊事。語調忽轉平淡詢問:「秦卿在應天,一共誅戮多少人?」
秦浩然聞言,據實回奏:「回陛下。鹽政一案,論斬一十七人,流徙三十有餘,革職逮問官員二十餘人。整頓海務,誅二十五人,俱是通倭海賊。整肅營伍,罷黜守備四員,杖責百餘人。」
「為數不少。秦卿如此行事,就不慮結怨過眾,他日遭人反噬?」
「臣焉能不懼。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臣一身榮辱,皆出自陛下天恩,豈敢不顧自身禍福。
然臣所懼更在於,若姑息此輩奸蠹,則漕運積弊終難廓清,京師漕糧通道阻塞,天下黎民便要受飢餒之苦。
臣既奉陛下敕諭,肩此重任,便不能畏避朝野怨謗,但知盡心王事,上以報聖主知遇,下以安四海生民。」
天奉帝看向秦浩然,忽而一笑,眼中帶著讚許:「秦卿這一席話,說得朕心中暢快。只是銳氣亦當收斂。朕擢用秦卿,便是看重秦卿敢擔事。不避怨懟的性子。
但秦卿切記,過剛易折。釐革漕運,當穩當持重,務求准實,切莫急於求成。懲儆奸貪可行,不可濫及無辜。」
秦浩然叩首應道:「陛下金玉良言,臣敢不凜遵。臣一身榮顯,皆出聖恩。臣不敢逞殺伐之威,唯念漕弊不除,則沿河百姓受困,京師糧秣不繼。臣此去淮安,但求上報君恩,下蘇民困,守本心而不躁進,慎刑獄而不姑息。」
天子聽到秦浩然的回答全然滿意,話鋒一轉,問及另一樁天下重務:「漕河之事,朕信卿可為。只是秦卿此番遠赴淮安,江南督撫之位便空懸無人。
江南士族盤根錯節,土地兼併積弊深重,朝野皆知其難治。秦卿離任之後,朝中何人可赴江南接任,整頓此方亂象,釐清田畝積弊?」
秦浩然心中飛速運轉,躬身回奏:」回陛下。江南土地兼併,積弊已久,非一日之功可成。臣以為,接替之人,一要熟悉江南情形,二要有霹靂手段,三要得陛下信任。這三條缺一不可。臣在應天三年,雖與地方官員多有接觸,但何人可當此大任,還需陛下聖裁,臣不敢妄薦。」
秦浩然不推薦任何人,就等於告訴皇帝,我在江南沒有私黨,誰來接替我都聽您的。
天奉帝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點了點頭:「你心中能掂清輕重,便好。」
頓了頓,又道:「此番令你兼理兩淮鹽政,於你而言,是機遇,亦是險境。」
秦浩然微微躬身:「伏請陛下訓示。」
「江南鹽政,你已然整飭過一輪,舊弊稍有收斂,有先前的根基在,接續辦理並不算難事。只是漕運、鹽政二事並於你一身,權柄過重,最易招致朝野側目。
朝中諸臣,面上縱然緘口不言,背地裡難免羅織流言、多方掣肘,這些暗箭,你須得心中有數。」
」臣唯知奉公任事,旁人毀譽非議,不敢縈懷。只要聖心不疑,臣便無所畏憚。」
天奉帝看了秦浩然一眼,並未接下這句表忠之言,只默然抬手,捧起了案上的茶盞。
御前之中,捧茶即示逐客,乃是不成文的規矩。
秦浩然心下瞭然,連忙斂衽躬身:「臣告退。」
」嗯。」 天奉帝應了一聲,沒有抬頭。
秦浩然退步轉身,沿著暖閣的青磚地一步步退了出去,直到門檻處才轉過身,快步離去。
」秦大人。」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浩然回頭,見是司禮監太監李宏,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秦浩然拱手:」李公公。」
李宏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站在秦浩然身後,低聲道:」秦大人,陛下讓咱家送送您。」
秦浩然回頭,見是李宏,拱手道:」有勞公公。」
兩人並肩往午門走,李宏壓低了聲音道:」秦大人,多謝您,若無麥公公居中出力,咱萬萬坐不到如今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