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這才躬身趨入,低聲道:「皇爺,駱思安已到,在殿外候旨。」
天奉帝,淡淡吐出一個字:「宣。」
不多時,一個中年人躬身而入。在御案前停下,單膝跪地,兩手交疊按在膝上,低聲道:」臣密衛指揮使駱思安,參見陛下。」
」秦浩然在京里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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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思安沒有抬頭,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帳冊:」回陛下。秦大人回京之後,先赴鴻臚寺演禮,再往吏部過堂、尚寶司繳印、都察院銷差,禮數不曾缺。此後登門拜訪了六部堂官,又往徐閣老府中去過兩回。而後在家時閉門謝客,多是陪家中長輩、子侄說話。出門時輕車簡從,不帶儀仗,不赴私宴。」
」就這些?」
」還有。秦大人回京第三日,帶其侄秦承博赴東宮,太子殿下在文華殿偏廳召見,談了約兩個時辰,談的是開海、白銀流入、江南民生。第四日,曾微服去了琉璃廠,與豐潤伯曹泰在聚珍樓飲酒,談了約兩個時辰。談的是海貿、琉璃出海、南洋購糧諸事。」
天奉帝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瞬,又繼續撥了起來:」他跟太子說了些什麼,你可知道?」
駱思安答得很乾脆:」臣的人進不了文華殿。只知道太子殿下送秦大人出來時,親自送到殿門口,秦大人辭了三次,太子殿下才回去。」
天奉帝又問:「此人,可有什麼短處?」
」回陛下。秦大人這個人,上對得起宗族培養之恩,下對得起為官之責。在順天六年,應天三年,不貪財、不好色、不結黨、不徇私,鹽政、海務、吏治、軍務,件件都抓出了成效,官聲極佳。若說短處…」
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天奉帝帶著不容迴避的威壓道:」說。」
」是,臣查到一樁舊事。天奉二十年,秦大人回鄉省親,途經保定。時任保定知府周延齡,慕其聲名,懇請他為《保定府志稿》作序。秦大人應允了。」
天奉帝反問:」這不是好事嗎?」
」事確是好事。只是那序文一成,周延齡便命當地士子廣為傳揚,一時之間,秦浩然的文名與周延齡的治績並稱於保定。未幾,周延齡便升了山東布政司參政。」
天奉帝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果然是讀書人。」
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愛名。」
駱思安知道,皇帝不需要他接話。
天奉帝把念珠擱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駱思安頭頂:「你說,這算不算毛病?」
」臣不敢妄議。」
」讓你說你就說。」
駱思安沉默了片刻,才道:」回陛下。愛名之心,人皆有之。秦大人出身農門,宗族培養,鄉里相助,他得志之後回報鄉里,本是人之常情。
只是…士子慕其聲名,這名聲傳著傳著,就不只是一個人的名聲了。」
天奉帝心裡清楚。一個不愛錢,不好色,不結黨的臣子,看似完美,實則最難駕馭。
因為這樣的人沒有軟肋,你抓不住他什麼把柄。可若是他愛名,那就不一樣了。
愛名的人,最怕名聲受損。你可以用名聲來約束他、激勵他、甚至要挾他。他做事會顧及清議,會在乎史書怎麼寫他,會擔心後人怎麼評價他。這樣的人,用起來才放心。
天奉帝只需要知道,秦浩然有這麼一個」愛名」的毛病,就夠了。
天奉帝擺了擺手:」行了,你下去吧。秦浩然那邊,繼續盯著,但不要驚動他。」
」臣遵旨。」駱思安起身,躬身退了三步,才轉身出了暖閣。
天奉帝獨自坐在昏黃的燈光里,指間的念珠撥得越來越慢。
秦浩然啊秦浩然,你是個能臣,也是個清官。可你越是乾淨,朕越是不放心。如今好了,你愛名,這便是你的破綻。有了這個破綻,朕便敢用你,也便製得住你。
廷推的消息傳到秦府時,秦浩然正在書房裡看一份從江南寄來的塘報。
秦浩然放下塘報,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道:」知道了。」
秦禾旺試探著問:」那……要不要去徐閣老府里問問?」
」不去。這個時候,越是往岳父那裡跑,越是讓人說閒話。廷推的事,該是怎樣就是怎樣,我插不上手,也不該插手。
從今日起,門上謝客。任何人來,就說我身子不適,不見。帖子收下,人一律擋回去。」
」是。」秦禾旺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
這種時候,秦浩然最好的選擇就是什麼都不做。閉門謝客,不問世事,讓皇帝自己拿主意。他越是表現得不在意,皇帝反而越會用他。若是上躥下跳地四處活動,反倒落了下乘。
接下來的幾日,秦府果然清靜了下來。
秦浩然每日起來後陪大伯秦遠山在院裡走走,說說話。
大伯母陳氏與徐文茵每日變著花樣給他做些家鄉菜,
吃得不多,但每樣都嘗一口,夸一句」好吃」,大伯母與徐文茵便笑了。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些家長里短,其樂融融。
這日秦浩然去西跨院找秦承博,想跟他說說實學的事。走到院門口,便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
是秦承淵的聲音,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激越:」…沈廷璋那伙人,分明就是嫉妒父親的政績,才在廷推上做手腳。什麼宣大總督,不過是想把父親發配到邊疆罷了。這種人,就該狠狠參他一本,讓陛下知道他的私心!」
然後是秦承博勸慰道:」承淵,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沈次輔推舉叔父去宣大,自然有他的盤算,可你我身在局外,看不透全盤,便不要妄議。」
秦承淵不服氣:」有什麼看不透的?他就是江南士族的代言人,父親在江南動了他們的利源,他懷恨在心,藉機報復。這不是明擺著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