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博道:」明擺著的事,未必就是真的。朝堂之上,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你看到的那一層,未必是最底下的那一層。再說了,就算真是如此,你我又能做什麼?上摺子參他?你一個翰林院的編修,參次輔,你覺得陛下會信你?還是說,你想給叔親添麻煩?」
秦承淵不說話了。
秦浩然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他聽著裡面的動靜,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秦承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語氣緩和了些:」好了,不說這些了。你前幾日不是問我《幾何原本》里的勾股之術嗎?來,我給你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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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便是翻書的聲音,和秦承博低低的講解聲。
秦浩然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離開了。
他回到書房,坐在書案後,心裡卻不平靜。
承淵這孩子,他是了解的。聰明,有才氣,十七歲中了舉人,二十歲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一路順風順水,少年得志,意氣風發。
這樣的孩子,有銳氣,有稜角,看問題直接,說話也直接。這些在詩壇上、在學問上,都是好事。可官場不是詩壇,不是學問場。
官場講的是藏鋒,是隱忍,是迂迴。你一腔赤誠砸下去,濺不起幾朵水花,反倒沾了滿身泥漿。旁人不會稱讚你磊落,只會覺得你冒失。不會敬你直率,只會笑你魯鈍。
承博倒是穩得住,知道把話題往學問上引,不接承淵的話茬。這孩子,比承淵沉得住氣。
可秦浩然還是擔心。
一門三進士,都進了翰林院,在外人看來是天大的榮耀。可在他看來,這榮耀背後,藏著的是禍。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秦家如今的勢頭太盛了,盛得讓人眼紅。若是孩子們再不知收斂,鋒芒畢露,遲早要出事。
秦浩然嘆了口氣,對外面道:」去把承博和承淵叫來。」
不多時,秦承博和秦承淵一前一後進了書房。
秦承博神色如常,躬身行禮:」叔父。」
秦承淵也跟著行禮,只是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不知道父親為何忽然叫他們。
」坐。」秦浩然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
兩人依言坐下。秦浩然看著他們,開口:」承淵,你今日跟承博說了些什麼,我在院門口都聽見了。」
秦承淵有些意外,但剛想說話,便被秦浩然打斷。
」少年意氣,本是好事。如春冰初泮,如新刃發硎,自有一股不可阻擋之勢。李長吉(李賀)有言,' 少年心事當拏雲 ',年輕人若沒了這股銳氣,與垂暮老朽何異?
可官場終究不是詩壇。詩壇上恃才放曠,至多被人說一句狂生。官場上鋒芒畢露,便是取禍之道。你看朝堂之上,多少人少年時也曾指點江山,到頭來碰得頭破血流,才學會一個忍字。
旁人看你少年登科,翰林清貴,都說青雲可期。可你自己要清楚,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 ,等著你邁錯一步,等著你說錯一字。
你自以為坦蕩直率,在旁人看來便是恃才傲物。你自以為據理力爭,在尊長聽來便是目無綱常。官場不是書齋,容不得你拍案而起,暢所欲言。
《道德經》有言,' 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這十六個字,你要好好參悟。」
少年意氣,用在做事上,是闖勁,用在做人上,便是禍根。 你可明白?」
秦承淵抬起頭,質問道:」那父親呢?父親九歲中秀才,十三歲中舉人,十九歲中狀元,難道不是少年意氣?父親在應天整頓鹽政、開海通商,哪一件不是鋒芒畢露?為何父親做得,我便說不得?」
秦浩然看著兒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了幾分:」你爹我,是為了活著。」
秦承淵一愣。
」我六歲那年,沔陽發大水,田地全淹了,顆粒無收。但全族依舊供我讀書,每家每戶都給籌錢。
那年水災,小胥的盤剝,我至今記得。
秋稅開徵,村里湊了銅錢折色,又湊了些從淤泥里搶收的穀物。到了徵收點,那錢糧師爺隨手一翻,說銅錢里有惡錢要七折。糧食潮氣重,豆子癟,又要折耗一成半。
叔爺磨破了嘴,那胥吏只是一句話:「要麼照辦,要麼治你抗稅之罪。 」
我站在人群後頭,看著叔爺對著那鼠須師爺幾乎要跪下去的求情,毫無用處。那一刻我便知道,這世道,無權無勢的良民,在胥吏的算盤底下,連申辯的資格都沒有。
我那時候就告訴自己,我一定要讀出來。不是為了什麼狀元及第,光宗耀祖,是為了活著,為了庇護那些幫過我的人,為了讓族人不再受那些胥吏的氣。」
轉過身來,看著秦承淵:」你爹我在應天做的那些事,不是鋒芒畢露,是不得不做。鹽政爛了,百姓吃不起鹽...」
」你不一樣。你生在官宦人家,從小衣食無憂,讀的是聖賢書,見的是體面人。你不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滋味,不知道被人踹門是什麼滋味,不知道為了一串銅錢要感激一輩子是什麼滋味。你有的是意氣,可用錯了地方,就是禍。」
秦浩然走回書案後坐下,看著兩個晚輩,語氣放緩了些:」我不是要你們變得圓滑世故,沒有稜角。我是要你們知道,什麼時候該露,什麼時候該藏。你們現在都在翰林院,做的是學問,不是政務。在這個位置上,就該好好讀書,好好修史,不要去議論朝政,不要去摻和派系。」
」咱們秦家,一門三進士,同入翰林。外頭聽了,誰不說是天大的榮耀?可這世上的事,榮到極處,便是辱的開端。道教有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月亮圓了就要缺,水滿了就要溢。咱們秦家如今的勢頭,就像那將圓的月。看似再走一步便是圓滿,可那一步跨出去,便是缺的開始。這其中的分寸,你們要心裡有數。」
」所以你們要低調。低調到無人關注,低調到讓人忘了秦家還有你們這兩個翰林。等你們真正有了閱歷,再說話不遲。」
秦承博站起身,躬身道:」侄兒記下了。叔父放心,侄兒以後會多盯著承淵,不讓他妄議朝政。」
秦承淵也跟著站起來,紅著眼圈道:」兒子…兒子記下了。」
秦浩然看著他們,點了點頭:」去吧。承博,你留下,我還有話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