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秦浩然的那份時,他的目光在」太子侍講」幾個字上停留了許久,然後輕輕翻過了一頁。
載坤心裡清楚,父皇把這些東西送到東宮來,不是真的要自己拿主意,而是在考自己。
考自己的見識,考自己的分寸,考自己能不能在私情與公義之間站穩腳跟。
太子心中暗自思忖,本心自然是盼著秦先生能留居京師,常在近側。
可眼下九卿會推的兩道本章,卻皆是議將秦浩然外放封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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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清楚,儲君之身,最忌流露私心。如今朝局牽繫重重,萬萬不可將一己私恩擺上檯面,一旦表露傾向,反倒會惹來朝野非議,於秦先生、於自己都非好事。
父皇最忌諱的,就是太子結黨。
秦浩然是徐啟的女婿,是太子的老師,這兩層關係疊在一起,已經足夠敏感了。
若是自己再明著替秦先生說話,父皇會怎麼想?
載坤睜開眼,看著案上那疊文書,沉默了許久,然後對內侍道:」備燈,本宮要再看一遍。」
這一夜,東宮的燈亮到了三更。
次日辰時,載坤入乾清宮問安。
天子並未於正殿召見,命內侍引太子往西暖閣。
閣中龍涎香淡淡漫開,博山爐鏤孔之間煙氣縈迴,迎著晨光散作一層薄靄。
天奉帝臨窗而坐,案上擺著一局未竟的圍棋,黑白子縱橫交錯,勝負尚在未定。
指間捻著一枚白子,見載坤入內,說道:「坐。」
載坤躬身行禮,在對面席位落座。
天奉帝伸手,將一隻黑漆棋罐輕輕推至太子跟前:「陪朕下一局。」
載坤應諾,自罐中拈出黑子,指尖懸於棋盤之上,卻久久不曾落子。
枰上形勢分明,右上角白子已然布成厚勢,左下角黑子安營紮根,表面看雙方旗鼓相當,實則白子已然悄握先手。
太難奉帝並不催促,只靜靜候他開口。
「父皇,兒臣已閱過貼黃。有一事敢問父皇,此兩闕封疆,在聖心權衡之下,孰為更重?」
「朕先聽你的見解。」
載坤思考片刻,似在胸中梳理思緒,方才開口:「兒臣以為,二者俱是要任,然漕運總督更急。
昔年秦先生在宮講讀,曾對兒臣言,攘外必先安內。韃靼年年入寇北疆,是為外患。
漕河淤滯,糧道梗阻,乃是腹心之內憂。外患尚可憑邊牆,將士守御。若是內憂爆發,京師無糧,百官無俸,軍民乏食,不必虜騎南下,天下已然自亂。是以兒臣看來,漕運總督之任,重於宣大。」
又引經而論:「《孟子》有言,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漕河所貫通的,正是這三者之樞紐。
東南土地所出,億兆生民之給,朝廷政事之運轉,無一不仰仗漕運。
兒臣讀史,唐末藩鎮禍亂,根源不在邊寇,而在汴河漕運斷絕,江南糧粟不能北達,諸鎮坐大,朝廷自此號令不行。」
說罷抬眸,悄悄窺看天子神色。見天奉帝面上波瀾不起,看不出喜怒,便繼續進言:「一旦漕運崩壞,江南米糧不得北上,京畿百萬軍民倉廩告竭,內亂旋生。內亂既起,縱然邊鎮有良將勁卒,也難回身收拾大局。故此,漕運總督看似不直面鋒矢,實系社稷根本。」
天奉帝聽罷,既不嘉許,亦不駁斥,只抬眼發問:「那宣大總督,便不重要了?」
載坤搖首:「宣大固然要緊,只是本末次第不同。昔日秦先生授《大學》,言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治國亦然。
漕運為本,邊鎮為末;本固而後末安,本搖則末隨之傾。京師糧餉不濟,宣大就算擁百萬甲兵,也難以久持。故而兒臣以為,當以漕運為先,宣大為後。」
天奉帝捻起一枚白子,一聲落於天元。
一子落下,滿盤大勢盡歸其手。
看向太子,語氣帶著幾分詰問:「你句句引秦卿之論作答,這番見識,是他的,不是你的。朕再問你,若你居朕之位,這兩處要缺,你當授與何人?」
載坤指中黑子依舊懸在半空,始終未曾落下。他抬眼迎向天子目光,神色坦蕩:「父皇,若論兒臣私心,自是盼秦先生出任漕運。他撫應天三載,政績昭昭,漕務一事正合其所長,可盡其才。然若問天下公義,兒臣不敢以私意妄議除授。」
「是不敢,還是不肯?」
載坤並不避其視線,索性把話剖明:「二者皆是。不敢,是兒臣閱歷尚淺,不足以定封疆之選;不肯,是記秦先生教誨。為人君者,當以天下為衡,不可拿一己之心作為法度。若兒臣因師徒私恩而干預重臣任免,便是虧了儲君本分。」
天子眼中那層試探之意慢慢斂去,定定望著自己的兒子,良久。久到載坤心中隱隱生出幾分侷促,才緩緩開口:「你能想到這一層,那幾年的書,沒有白讀。」
他不置可否,復又追問:「倘若朕將秦浩然派往宣大,你又作何看法?」
載坤微微一怔,未曾料到父皇會有此一問。
決定遵循本心答道:「回父皇,秦先生曾蕩平江南倭亂,確有治軍之能,赴宣大未必不能勝任。只是…依兒臣淺見,他更相宜漕運。江南三載,整頓鹽引、疏浚河道,於漕河利弊知之甚深。若驟然調往北疆,萬事從頭做起,未免虛耗數年積累。」
天奉帝聽完,又拋出一句:「這番話,是你本心,還是他人教你?」
載坤目光不移:「是兒臣自己思慮所得。秦先生授兒臣讀書明理,從未教兒臣如何依附朝堂,站隊朝臣。」
「你說得有理,漕運確比宣大緊要。可你可想過恰恰因為漕運太過要緊,才不能輕易授人。」
載坤眉宇微蹙:「父皇之意是…」
天奉帝不直接答話,伸手將那張會推推單推到太子面前。「你看這份名單。漕運總督候選三人:秦浩然、陳文拙、瞿燦。你口口聲聲說秦浩然相宜,可你有沒有想過,朝中本就有人,不願讓他坐上這個位置。」
說完,不再多言。
載坤心中明白,這便是父皇逐客之意。
當即起身,躬身一禮,輕步退出西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