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把會推題本連同推單送入大內時,已是申時三刻。
天奉帝坐在案後,埋頭批閱各處遞來的章奏,目光終於落到那一張會推推單之上。
讀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超省心
紙上分列兩份會推名單,一為漕運總督員缺,一為宣大總督員缺。
漕運總督候選:正推秦浩然,陪推陳文拙、瞿燦。
宣大總督候選:正推秦浩然,陪推楊順、許論。
掃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以為自己有些眼花,又看了一遍,怎麼都有秦浩然?
手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隨即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秉筆太監道:」李宏,廷推是怎麼回事?朕怎麼聽著,兩邊都有秦浩然?」
李宏躬身應道:」回陛下,今日廷推,漕運總督一職,沈閣老推舉了秦巡撫。宣大總督一職,趙兵部也推舉了秦巡撫。兩邊都把秦巡撫列在了首位。」
措辭中規中矩,既沒有替哪一邊說話,也沒有落下什麼話柄。
沈廷璋推秦浩然做漕運,趙崇文推秦浩然做宣大。都把秦浩然推了出來?
天奉帝執政多年,自然看得懂這裡頭的門道。
天奉帝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把推單放下,吩咐道:」取吏部貼黃,將此幾人履歷一併進來。」
」是。」李宏躬身退下,腳步輕得像貓。
履歷很快被取來,一共五份,攤在天奉帝面前,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附著一頁紙,上面是那人的出身、資歷、歷任職官和考語,一目了然。
天奉帝先看的是秦浩然的貼黃。
看到」天奉九年狀元及第」時,目光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
那年殿試,他親自策問,這個叫秦浩然的年輕人站在丹墀之下,只覺得這青年眉目疏朗,雖未答話,已然生出幾分好感。
如今一晃二十餘年過去,當年的狀元郎,已經成了封疆大吏。
」歷任翰林院編修、侍講、順天府尹、應天巡撫、右兵部侍郎…」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兼理兩淮鹽政」時,手指在那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然後繼續往下看考語。
考語是吏部寫的,」清廉自守、實心任事、所至有聲」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太多褒獎。
他看完了一整頁,放下,又拿起陳文拙的貼黃看了一遍。
陳文拙,浙江布政使,在任三年,考語」老成持重、政務熟稔」,平平無奇。
然後是瞿燦,山東巡撫,」幹練有為、民望素著」,也還過得去。
再看楊順,兵部右侍郎,」久在樞曹、熟稔邊務」。
最後是許論,原大同巡撫,」曾歷邊鎮、曉暢軍事」。
五份貼黃翻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把那些紙整整齊齊地摞好,放回案角,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涼茶入喉,澀味泛上來,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推開。
李宏躬身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天奉帝忽然問了一句:」李宏,你覺得秦卿更適合哪裡?」
李宏聞言,隨即躬身,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陛下,奴婢只是個太監,哪懂什麼軍國大事。只是之前在應天與秦巡撫有所交集,覺得秦巡撫是個好官,旁的奴婢不敢妄議。」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說了秦浩然是好官,又沒有說該去哪裡。
天奉帝心裡清楚,李宏跟秦浩然有舊。
當年秦浩然在應天,李宏作為應天守備太監,兩人配合得不錯,後來李宏調回司禮監,也沒少在他面前說秦浩然的好話。
但李宏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所以他並不怪罪。
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李宏的態度,而是這兩份推單背後的角力。
徐啟想讓秦浩然做漕運總督,這他知道。漕運關係國本,徐啟把自己的女婿放在那個位置上,既是重用,也是培植勢力。
沈廷璋想讓秦浩然去宣大,這他也看得出來,把人發配到北疆。
兩邊都在爭,爭的不是秦浩然這個人,而是秦浩然背後的那盤棋。
天奉帝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對李宏道:」推單留中,明日再說。」
」是。」
次日,推單沒有批下來。
通政司那邊卻已經忙碌起來了。六科給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們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魚群,紛紛上疏,各執一詞,爭得不可開交。
有人上疏說秦浩然在應天三年雖然政績可嘉,卻」征斂過苛,民有怨聲」,不宜放在漕運總督這種需要與地方士紳打交道的要緊位置上。
有人反駁說那些怨聲不過是被裁汰的貪官污吏和偷稅的鹽商在背後煽動,若因此不用能臣,才是因噎廢食。
有人彈劾陳文拙在浙江布政使任上玩忽職守,河道淤塞而不治,不配總督漕運。也有人替楊順說話,說他在兵部多年熟稔邊務,去宣大乃是人盡其才。
戶科給事中上了一道摺子,說漕運總督非精通河務者不能勝任,暗指秦浩然不懂河工。
工科都給事中立刻回了一道,說秦浩然在應天」疏浚運河、修整水閘,成效斐然」,怎說不懂河務?
每一天都有新的奏摺遞進來,每一份奏摺上都寫著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落在懂行的人眼裡,那不過是一個個陣營在替自己的人爭位置的常規手段罷了。
天奉帝每日照常御覽奏章,該批的批,該留的留,唯獨廷推那份推單始終沒有動。
他把那些彈劾和保舉的奏章一併看完了,沒有批示,也沒有發還,只是讓人把吏部貼黃和幾人的履歷一併送到了東宮。
太子載坤接到那疊文書時,正在文華殿的偏廳里翻著《資治通鑑》。內侍雙手捧著那份卷宗進來時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疊紙的厚度,便知道不是尋常的日常問安奏本。
他放下書,接過那疊文書,翻開最上面那張推單,目光在」秦浩然」三個字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遍另一張,然後輕輕放下了。
抬頭詢問內侍道:」父皇可有口諭?」
內侍答道:」陛下說,請殿下細看之後,明日入乾清宮回話。」
載坤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低頭開始看那五份貼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