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啟沒說話,只是看了沈廷璋一眼,又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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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璋似乎早料到這個反應,也不惱,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樣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一開口,就把球踢給了徐啟一派。你看,我都推舉你女婿了,你總不能說我不是吧?
可我推舉歸推舉,後面的事,就由不得你了。
果然,沈廷璋話音剛落,兵部尚書趙崇文便接話:」沈閣老所言有理。秦浩然在江南的政績,確實有目共睹。」
先給了個肯定,然後語氣一變:」不過,宣大總督一職,同樣急需能臣。
「聽聞秦巡撫在江南任上,蕩平倭亂、清剿海寇,政績卓著。不單善於撫民理漕,亦有治軍之才。
如今北疆不得安寧,韃靼小王子部屢歲入寇,去年更是襲擾大同,擄走邊民三千有餘。若是能將這般能臣調往宣大,坐鎮邊方,以封疆重臣之身統籌軍務,必定能震懾虜騎,安定北陲。」
這話說得巧妙。
表面上是抬舉秦浩然,說他文武全才,既能治民又能治軍。
可實際上,是把秦浩然往邊疆推。宣大是什麼地方?九邊重鎮,天天跟韃靼人打仗,稍有不慎就是喪師失地的罪名。
漕運總督雖然也辛苦,到底在南北之間,管的是國家命脈,是文官轄制,不直接掌兵。把秦浩然放到宣大,等於把他從權力中心踢出去。
徐啟的目光在趙崇文臉上停了一瞬。
趙崇文面上是一派公忠體國的坦蕩,眼神卻微微往沈廷璋那邊偏了一偏。
這兩人,事先通過氣了。
徐啟心裡跟明鏡似的。沈廷璋這一手,叫明升暗降。
嘴上說秦浩然適合漕運,實際上讓趙崇文把人往宣大推。
到最後,秦浩然要是去了宣大,那是朝廷用人,不是他沈廷璋排擠。要是沒去成,那也是趙崇文提的議,跟他沈廷璋沒關係。
好算計。
徐啟不說話,自有人替他說。
禮部尚書開口道:」趙兵部此言差矣。宣大總督固然要緊,可漕運關係的是京師百萬軍民的生計。
去年山東河道淤塞,漕船在臨清耽擱了半月,京師米價便漲了三成。諸位大人家裡都有老小,那半月的米價,諸位忘了?」
去年那陣子米價騰貴,確實是滿朝文武都記憶猶新。一石米從八錢漲到了一兩二,普通京官家裡都得算計著吃,更別說老百姓了。
那陣子,連街上的乞丐都在罵河道衙門辦事不力。
」一旦漕運出了問題,糧道斷絕,京師便危在旦夕。孰輕孰重,一目了然。秦巡撫在應天三年,疏浚吳淞江、整飭漕務,治水理漕之能有目共睹。用他總督漕運,方才是人盡其才。」
趙崇文微微搖頭反駁道:」鄧部堂說的固然有理。可治理邊鎮,穩固邊防,其功在千秋萬年。
本官在兵部這些年,看多了北邊的塘報。去年韃靼小王子部犯大同,擄掠邊民三千餘口,殺的殺,擄的擄,哭聲震天。邊鎮一日不穩,京師便一日不得安枕。
漕運失當,尚有補救之餘地。大不了漕船晚到幾日,米價漲些,老百姓勒緊褲腰帶還能活。可邊鎮一潰呢?韃靼騎兵長驅直入,到時候不是米價漲幾成的事,是山河破碎,悔之晚矣!」
這話就重了。
等於說鄧文昭只看得見眼前的米價,看不見邊疆的危局,是目光短淺,是書生之見。
鄧文昭還要再說,被旁邊的戶部尚書林世遠開口打斷。」兩位大人所說,都有道理。」
這一句開場,眾人就知道,又要和稀泥了。
」以本官觀之,秦浩然確是幹才,總督漕運、提督宣大,皆可勝任。唯朝廷當下緩急不同,用舍之間,還需兩位閣老議定,奏請聖上乾斷。」
一番話說完,等於什麼都沒說。把問題又踢回了內閣。
工部尚書張秉忠緊跟著出列,拱手道:」林部堂此言有理。秦巡撫的能力,諸位有目共睹,如何安置,端看朝廷局勢所需。下官附議。」
兩人都是和稀泥的高手,話說了一堆,等於沒說。
徐啟一派的在替秦浩然爭漕運,沈廷璋一派的在明里暗裡把人往宣大推,中立派如林世遠、張秉忠之流則兩面不得罪。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刑部尚書顧貞觀開口:」本官斗膽說一句。秦浩然固然有才,可他在江南三年,手段過於剛猛,得罪的人不在少數。
本官查閱過應天巡撫衙門的卷宗,僅天奉三十一年,他便參劾了四名知府、十二名知縣,革職查辦的屬官更是一十七人。鹽商聯名告他的狀子,通政司收了不下二十封。
若將他放在漕運這個要害位置上,只怕會激起江南士族的反彈,反倒不利於大局穩定。」
這話一出,堂上有開始爭吵起來。
顧貞觀這一步棋,打得極為狠辣。他捏住漕運這條要害,一旦處置失當,極易激起地方民變,卻又拿此局面步步緊逼,逼迫戶部尚書向自己靠攏。
漕運乃是朝廷財賦命脈,運河一旦梗阻,東南稅糧、折銀便運不上京師。
府庫一空,戶部手中無錢,又能做成什麼事?
但這番話說出來,堂上的局面已經變了。
沈廷璋的面色看不出變化,仍是那副溫和持重的模樣,只是目光看向戶部尚書林世遠。
徐啟則看向顧貞觀,嘴角似乎有一絲笑意,這顧貞觀有意思的人。
禮部尚書鄧文昭當即回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急切了些,顯出了一絲壓不住的火氣:
」顧部堂此言,未免有些偏頗。秦巡撫在江南三年,整頓鹽政、澄清吏治,哪一樁不是為朝廷、為百姓?
那些被他參劾的官員,哪個不是貪贓枉法?那些告他的鹽商,哪個不是偷漏鹽稅的豪強?若因為他得罪了豪強,便不讓他任要職,那朝廷以後還用不用能臣了?」
顧貞觀面色不變,依舊是那一副調子:」本官只是提醒一句,並無否定秦巡撫才能之意。」
堂上的氣氛越發微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