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博沉吟片刻，道：「侄兒有心辦一所實學。不授空泛性理之文，專講農政、水利、漕運、鹽法、算學、格物之術。
使士子不只知『重本抑末』之舊說，亦通曉通商富國，制器利民之理。若能教出百餘名曉實務，明經濟的弟子，散赴九州各縣，這天下或許便能有些不同。」
秦浩然沒有立刻讚許，而是說出其難：」此路之難，恐非比尋常。朝堂非議，士林譏諷，皆在所難免。你要知道，自本朝開國以來，科舉以八股取士，士子所學皆在朱子集注，四書五經之中。
你忽然要講什麼農政、算學、格物，在那些諸公眼中，便是旁門左道，奇技淫巧。」
秦承博抬起頭，目光堅定，」可總歸有人要踏出第一步。侄兒願做這個人。」
」好。有志氣。不過，光有志氣還不夠。你要辦實學，自己得先懂實學。你在翰林院這些年，讀的都是經史子集，對農政、水利、算學這些，又懂得多少？」
」侄兒…侄兒確實懂得不多。所以才想從頭學起。」
」你既然有這個心，我便幫你一把。」
話音未落，馬車已停在秦府大門前。車夫勒住韁繩，恭敬地喚了一聲：」老爺，到了。」
秦浩然掀開車簾，先一步下車，回身對秦承博道：」隨我來書房。」
秦承博應了一聲，連忙跟了上去。
秦浩然進門後，沒有在書案後落座，而是徑直走到西側的一個書架前。
伸手取下幾本書，秦承博湊過去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番字，一個也不認得。
翻開扉頁，裡面全是西洋文字，間或夾雜著一些手繪的插圖，有天體運行的軌道圖，有人體骨骼的解剖圖，還有幾何圖形的推演。
」叔父，這是……」秦承博瞪大了眼睛，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書。
不多時，書案上便堆了厚厚一摞。
」這些，都是我這些年通過海商從西洋弄來的書。」
秦浩然指著那些書，一本一本地介紹，」這本叫《天體運行論》，講的是日月星辰的運行規律，與咱們的渾天說、蓋天說都不一樣。
這本是《托勒密體系世界地圖冊》，裡面有全世界的地圖，包括咱們大越、南洋、西洋、還有更遠的佛郎機、紅毛番諸國。」
」這本叫《人體構造論》，講的是人的身體骨骼、血脈、臟腑，比我們的《黃帝內經》要細緻得多。這本是《幾何原本》，講的是數算之理，推演極為嚴密。
還有這本《馬可·波羅遊記》，是一個西洋人寫的東方見聞，雖然多有誇大之處，但也能看出些西洋人對咱們的看法。」
他最後拿起一本最薄的，封皮上印著一個古怪的符號，道：」這本叫《烏托邦》，是一個西洋人寫的，講的是他想像中的理想國度。裡面有些想法，頗為離經叛道，但也值得一看。」
秦承博苦笑道：」叔父，這些書……都是番文寫的，侄兒看不懂啊。」
秦浩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所以才讓你先去四夷館。習西洋番語。」
秦浩然又從書案的抽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他，」這是我讀番書的心得，琢磨一番。」
」這些書，我都做了標記。哪些是重點，哪些可以先放一放，我都標出來了。你先從《幾何原本》和《天體運行論》看起，這兩本最能訓練思維。看懂了這兩本，再看其他的，就容易多了。」
」不過，這些書，你只能在自己房裡看，不可外傳。至少現在還不行。你要辦實學，這些都是根基，但根基得先扎在自己心裡，不能急著拿出來給人看。等你真正吃透了，有了自己的東西，再考慮怎麼教人。」
秦承博將這些書一本一本抱在懷裡，像抱著稀世珍寶：」侄兒明白。多謝叔父。」
」去吧。夜深了，回去歇息吧。這些書，慢慢看，不急。」
秦承博抱著書，向叔父深深一揖，轉身退出了書房。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見叔父正站在書案前，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的夜色，身形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峭。
他忽然覺得，叔父身上藏著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這些番書，這些想法，這些布局，都不是一個尋常的士大夫能有的。可他沒有多問，只是抱緊了懷裡的書，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書房裡，秦浩然站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來。他看著書案上空出來的位置，嘴角微微勾起。
實學。這兩個字，他等了很多年。
從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光靠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不了什麼。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懂實務、明經濟的人。
秦承博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又揉成團扔了。如此反覆幾次，最終在紙上寫下了」東林」兩個字，盯著看了片刻，又提筆劃掉了。
不，不能叫東林。那個名字，在另一個時空里，承載了太多的榮耀，也承載了太多的血淚。他要辦的實學，不能重蹈覆轍。不能變成黨爭的工具，不能變成清流的標籤。
他想了想，在紙上寫下了」格物」兩個字。
格物致知。這四個字，出自《大學》，本就是儒家的正經學問。用這個名字，至少不會招來太多的非議。
秦浩然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路還很長。
但至少，已經有人願意跟著自己一起走。
次日一早，秦浩然換了一身常服，沒有帶太多隨從，只讓秦禾旺備了一輛普通的青布馬車，便出了門。
拜訪在京的同鄉、同年、座師，以及六部的堂官。
這不是客套，是規矩。你不登門，人家便說你架子大，不懂禮數。
秦浩然的第一站，是吏部。
吏部尚書周延年，與徐啟為同年，兩人同榜登科、交誼素厚，在朝中多所呼應，是徐啟最倚重的助力之一。
馬車在吏部衙門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