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漢朝是靠著送絲綢走出了絲綢之路?那條路能暢通,乃憑衛青、霍去病鐵騎破胡、逐匈奴於漠北也。
兵威既定,疆路安寧,商隊方得西行。先以武力開道,再行『厚往薄來』之禮,此言此方有底氣。若沒有把匈奴趕到漠北,漢朝送出去的絲綢,能安穩運到西域?半路上就被截了。
你當那只是尋常商隊?在域外諸國眼中,這一行所承載的,便是大漢國威,身後立著百萬雄師。」
秦承博沉思半晌:「侄兒懂了。通商之本,必先恃國力。若無實力為基,縱有萬般珍貨,亦不能暢行於外,互通於遠夷也。」
秦浩然目光里多了一絲欣慰,順著那個念頭又推了一步:「你還沒想透。你只說對了一半。貿易的前提是實力,這話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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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有沒有想過,實力不只是用來保貨物安全的。實力還有一個用處,決定誰定的價錢。」
秦承博一愣:「價錢?」
「對。兩個人在市集上換東西,一個手裡有刀,一個手裡有布。誰定的價錢更合自己的心意?」
秦承博想了想:「有刀的那個。」
秦浩然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秦承博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喃喃地重複了一遍:「有刀者掌其價…然則市易之平,實視刀鋒之利鈍乎?」
「《史記·貨殖列傳》太史公寫這一段的時候,可沒用過『懷柔』兩個字。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
太史公在這裡給了你一個答案,以『有』為憑。倉廩實、衣食足、貨殖流通、百姓富庶,這些東西在的時候,禮義自然就有了。
這些東西空了,禮義就是空話。
太史公寫各地的風物、物產、商賈往來,從來不寫誰比誰高貴,只寫各地有什麼、缺什麼、拿什麼去換什麼。
他在《貨殖列傳》里寫『各隨其宜』,寫的是天下的道理。
你把絲綢送出去,把香料運進來,這叫各取所需。可《禮記》寫在先,《史記》也寫在差不多的時候。同一時代的人,一個寫『厚往薄來』,一個寫『各隨其宜』哪個對?」
秦浩然直接回答:「兩個都對。可你要分清楚,哪一句是寫在奏章里給人看的,哪一句是寫在腦子裡給自己用的。
西洋書《君主論》,裡頭有一句話,道理跟幾何無關,跟人心有關。他說,一個人如果沒有實力,那他的善意便會被人當成軟弱。
這跟《禮記》里『厚往薄來』那一套,背道而馳。可你仔細想想,史上那些真能『懷柔四方』的朝代,哪一個不是手裡先攥著刀?
沒有刀,你那『厚往』送出去的東西,在人家眼裡就是軟弱。
再往外看,那些西洋商船,一船一船地來,船上裝的確實是貨物。可他們的船上,還裝著炮。那炮是做什麼用的?是用來談價錢的。」
秦承博把這番話放進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最後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叔父…那照這麼說,所謂的『開海』,其實不是什麼仁政,而是一場以刀換刀的生意?」
「開海是什麼,取決於你手裡有什麼。你手裡有貨,是商。手裡有刀,是主。貨和刀都拿得穩了,你才能坐下來跟人家談價錢。
你若只有貨沒有刀,那你開的那片海,就不是你自家的海。」
「叔父,那冊《君主論》,您擱哪兒了?我想閱讀一番。」
「那你可要先入四夷館研習西洋番語才是。但凡經人轉譯,字句之間往往和原意相去甚遠。你若真想知道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就去學他們的語言,自己看原書。」
正說著,曹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景行,你可真會挑地方。周大使派人傳話說你在這兒。」
大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筆意疏朗,一看便是名家手筆。
秦浩然起身拱手:「伯爺來得正好。」
曹泰擺擺手,目光落在秦承博身上:「這位就是你那個在翰林院的侄兒?我早就聽說你帶了個讀書人在身邊,一直沒見著面。」
秦承博起身行禮:「晚輩秦承博,見過伯爺。」
曹泰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嗯,有幾分你叔父年輕時的影子。」
他轉頭看向秦浩然:「這個點了,光喝茶可不行。走吧,我已經讓人在舅樓訂了位子。」
秦浩然點了點頭,又朝那幾個匠人拱了拱手,說了一句「諸位辛苦了」,才轉身往外走。
周大使一直送到門口,又再三拱手行禮,說了一籮筐的客氣話。
秦浩然笑著應了幾句,上了馬車。
酒樓的雅間臨街,推開窗便可望見街上往來的車馬。
曹泰點了一桌菜,都是淮揚菜的路子。酒是紹興老酒,溫在壺裡,倒出來時冒著熱氣。
三人落了座,曹泰先舉杯敬了一杯,說:「難得你難得有空閒,又是和你侄兒一道來的。來,先幹了這杯。」
秦浩然飲了半盞,秦承博跟了一杯。
曹泰放下酒杯,便問了一句:「景行,你方才在琉璃廠里轉了一上午,可有什麼新的想法?」
秦浩然擱下筷子:「想法倒是有一個,就是不知道伯爺願不願意試。」
曹泰來了精神:「別賣關子,自己說,我照辦。」
「琉璃廠的技藝現在已經不差了,但要一直保持領先,光靠改進工法還不夠。得讓匠人自己願意去想、去試、去改。
周大使那邊管的是生產和帳目,管不了人心。
我建議在廠里設一個『創意班』,不拘身份、不論年紀,只要是有想法、願意試的匠人,都可以進班。
每月集中一次,各自拿出新想法來比,比出來的好的,給賞銀、記工分、升職級。不用多,每月挑一兩個就行了。
日子久了,他們自己就會養成習慣。不是靠別人推著走,是自己想往前走。」
曹泰聽完,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微微皺眉:「這倒是個好主意,可就怕匠人們不願意。」
「那就老辦法,從賞銀做起。不問對錯,只要肯嘗試,就給賞錢。之後按實際效果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