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博眉梢微蹙,輕聲追問:「坯料、燒造,工序繁苦,為何同是琉璃器皿,方才那隻鴨蛋青小碗,料色胎骨不差幾分,出貨價卻要低上數倍?」
匠人聞言,一笑解釋:「公子有所不知,貴在料色與火候把控。方才那鴨蛋青,用的是尋常礦料,成色易得,窯中火候容錯也寬。
這般薄胎透影的琉璃碗,要取淨料提純,燒制之時溫差稍有偏差,便會起氣泡。料色發灰,一窯之中,十件里未必能成兩三件良品。殘次品一概打碎回爐重熔,耗料耗火,成本自然天差地別。」
秦承博聞言默然,指尖虛虛對著碗壁比了一比,又問:「殘器盡數回熔,料便可反覆再用?」
匠人點頭:「正是。琉璃料不同於瓷胎,碎料揀淨雜質,入坩堝重熔,依舊能塑器。唯獨彩料經反覆熔煉,色澤便容易濁暗,不堪再做上品陳設器,只可造尋常粗器。」
秦承博轉頭望向秦浩然,輕聲嘆道:「原來看似瑩潤輕巧一碗,背後耗料、候火、人工,竟藏這許多取捨講究。」
周大使是個周到的,早就讓人沏了茶送來。
粗瓷壺裡泡的是大葉茶,湯色濃得像老抽,入口微苦,回甘卻綿長。
茶是送來了,可秦浩然沒往那備好的座處去。四下看了看,逕自走到兩張空木凳前,撩袍坐下了。
周大使愣了一下,忙又讓人端到木凳旁的小几上。秦浩然這才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轉頭看向還立在原地的秦承博,抬手輕拍身側的凳面:「坐。」
「你可知,此地琉璃何以技藝日精,反倒價愈低廉?」
秦承博想了想,答道:「侄兒猜想,或是匠人熟能生巧,造作之法日漸純熟。又或是礦料採辦有常,料源易得,故而成本漸輕?」
「不止於此。真正關鍵,是這窯場從未固步自封,停滯不前。」
抬手指向遠處整齊排布的窯口,目光沉靜:「你且數數,此處共有幾座窯?」
秦承博凝眸遠眺,細細數過,應答:「三十六座。」
「以前只有幾口。廢品率高,只燒青、碧兩色,現在紅、紫、藍都有了。原因是什麼?是這裡的人沒有被『夠用』困住。
他們會想,會試,會改。每一次試錯都有記錄,每一次改進了工法就傳下去,後頭的人站在前頭的人肩膀上,一代比一代高。你知道琉璃的做法是從哪兒來的嗎?」
秦承博遲疑了一下:「古已有之…先秦時就有琉璃珠了。」
「不錯。琉璃之藝,先秦便已有之,可兩千餘年來,古法承襲舊制,固守成規,燒制配方,火候技法始終未有大的革新,品類色澤皆受桎梏。
直至魏晉前朝,西域琉璃配方傳入中土,才稍稍補全古法短板,技藝略有精進。
及至我籌建這座窯場之時,我遍覽西洋雜書,從中考究出數套火候控溫之法。
數年之間,反覆試煉、屢試屢改,一一勘破古法燒制的壁壘,方才燒出諸多前朝匠人窮盡畢生也難以成型的絕美釉色,將琉璃技藝再推新階。」
秦浩然抬眼望向場內往來勞作的匠人,眼底帶著感慨:「你看這些勞作的工匠,可他們手中做出的琉璃器物,打磨的工序技法,遠比朝堂之上許多讀書人空談的策論要來的實在。
世人多尊筆墨空談,鄙工匠勞作,卻不知書生多是空想立論,匠人皆是躬身成事。
天下安邦濟世的真本事,從來都藏在實打實的打磨試煉里,而非紙上空談的道義虛言中。」
「叔父,昨夜您說的那些話,我回去想了半宿。《禮記》上講『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這是自來聖賢定下的規矩,懷柔遠邦就該如此。
班固寫張騫鑿空西域,也是贊他宣化遠夷、綏靖四方。
我從小讀這些,便以為對外之道,仁義二字便是全部,不該去計較什麼貨利得失。
可您昨夜說,那不對。貿易從來不是什麼懷柔虛名,而是互通有無。我心裡繞著這個結,怎麼也解不開。若連聖賢書上都寫著的東西,都不是通透的理。那真正的經世正道,又該以什麼為憑?」
」你先說說,什麼叫'厚往薄來'?」
」就是給出去的多,收進來的少。聖賢以此懷柔遠方,使之歸心。」
」好。那《禮記》是哪個朝代編的?」
秦承博愣了一下:」西漢,戴聖所編。」
」西漢的國力如何?」
」…強盛。武帝時北擊匈奴、南平百越、通西域、開絲綢之路,四夷賓服。」
秦浩然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那便是了。《禮記》成書的時候,編書的人心裡頭有一個不言自明的前提。我強,對方弱。我多給一些,對方受了恩惠,自然歸心。
這叫'厚往薄來',前提是'我給的起,他受得起'。可你有沒有想過,假如顛倒過來呢?假如我們弱,對方強,那'厚往薄來'還是個什麼滋味?」
秦承博眉頭皺了起來,沒有接話。
」你讀張騫傳,只讀到'宣化遠夷'四個字。可你有沒有注意到另一件事?
張騫通西域之後,漢朝每年往西域諸國送去的絲綢、銅器、漆器,數不勝數。可西域諸國拿什麼來換?
馬匹、玉石、香料,還有一樣東西方向。通往更西邊的路,是他們給打開的。
漢朝靠這條西域通路,換來了大宛的汗血馬,換來了安息、條支等國的消息,換來了對西域局勢的了解。
這才是互通有無。我以中土的絲綢、器物易你西域的良馬、珍寶,各取所需。
你得中原精工物產以富民興業。兩相交易,互惠互利,從無一方吃虧,更不是聖賢書中一味退讓的「厚往薄來」。
秦承博繼續追問:」可叔父,貿易若只是互通有無,那為何還要'懷柔'二字?」
」懷柔二字,是用來修飾的。那是寫在文章里的面子話,給後人看的。
真正的底子,是四個字,誰強誰弱。你強,你才能懷柔。你弱,人家便來懷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