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博接過粥碗,溫熱的米香,讓秦承博整個人都鬆快了幾分。
放下碗,想起昨夜叔父說的那些話,神色又沉了幾分。
秦禾旺在他對面坐下,端著茶喝了一口:「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你叔父那個人,他要是真想跟你辯,十個你也說不過他。」
秦承博抬起頭,望著父親:「爹,你認識叔父這麼多年,叔父以前...是不是也經常跟人辯?」
秦禾旺聞言笑了一聲:「何止是常辯。你叔父那張嘴,打年輕時候起就沒輸過。還有算數,那可是首屈一指!你可以別傻子跟你叔父比算數。」
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叔父昨晚跟你說的那些,你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不丟人。他今日說要帶你去琉璃廠看看,你收拾好了就去前廳等著。」
秦承博喝完最後一口粥,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腰帶系正了,又在鏡前理了理鬢髮。
走到前廳時,秦浩然已經等在那裡了。
見秦承博出來,便說道:「走吧。」便率先出了門。
馬車在城外一處灰磚圍牆前停了下來。
牆比尋常的院落要高出一截,門楣上沒有掛匾,只釘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寫著「順天府雜造局琉璃分廠」幾個字。
門房報知秦巡撫到訪,周大使連忙迎了出來,拱手笑道:「大人!久違了。一別數載,小的還當大人早將琉璃廠這邊忘在腦後。」
秦浩然笑著擺了擺手:「哪能忘了。這是我當初一手立起來的地方,忘了什麼都忘不了這裡。」
說著側了側身,把秦承博讓到前面,「這是我的侄兒,在翰林院當編修。」
周大使聽了,連忙拱手行禮,彎下去的腰幾乎成了直角:「哎喲,小秦大人!失敬失敬!您叔侄二人都是人中龍鳳,小的今日可算見著了。前些日子還聽人說翰林院裡來了位年輕的編修,文章寫得極好,沒想到竟是咱們秦大人的侄兒,這可真是…」
他搓著手,似乎覺得說什麼都不夠周全,又連連拱手補了兩句,「失敬,失敬!」
秦承博也拱手還禮,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周大使的肩膀,往院內看去。
一股若有若無的熱氣從裡面漫出來。
這窯場較之往昔,又擴建了不少。
窯口一字排開,有的正往裡添炭,火焰從爐門縫隙里竄出來。
有的敞著口,工匠手執長鐵桿,探入窯口夾出一團軟如飴糖的琉璃料,趁其未凝下剪。
旁邊幾個匠人各自守著爐口,有的在吹,嘴對著鐵桿一端,氣息不緊不慢,腮幫子鼓起又收攏,那團琉璃便在他嘴裡一點點膨開來,像一朵花慢慢打開花瓣。
有的在轉,手指捻動鐵桿,趁料子未硬之前用濕木勺壓出弧線...
地上散落各色碎料,赤橙黃綠不一。
秦承博站在那裡,一時間有些恍惚。
那些工匠們每一個人的手上都有動作,每一個動作都連著下一個,連成一條他看不懂的鏈條。
秦浩然已經往前走去了。
走到一位正在打磨琉璃珠的老工匠旁邊蹲下來,動作自然而隨意,如同一個熟客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語氣像拉家常一樣隨意:「老周頭。這些年待遇怎麼樣?跟以前比,有變化嗎?」
老工匠抬起頭,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隨即連忙放下手裡的工具要站起身來行禮。
秦浩然擺了擺手:「不用,坐著說。」
老工匠這才重新坐下,可腰板還是繃得直了些,一邊繼續打磨珠子,一邊笑道:「多虧了曹伯爺撐著,咱們的待遇一直沒變。該拿的工錢一文不少,逢年過節還有賞錢。」
抬起手裡那串剛打磨好的珠子,對著光給秦浩然看:「如今這料子,花紋比早幾年細緻多了,發色也穩當。前些日子,伯爺還打發人來說,外頭有幾家商號催著要貨,讓咱們這邊緊著些趕。」
秦浩然接過那串珠子,對著從高處漏下來的日光看了看。
珠子在他指間緩緩轉動,表面光滑均勻,沒有一絲氣泡,也沒有劃痕。
點了點頭,把珠子遞還給老工匠:「比我在的時候好多了。那時候青色總偏灰,氣泡也壓不下去。」
老工匠笑道:「那是大人當年打的底子好。您給咱們定了規矩,定了工錢,定了獎懲,咱們心裡有底,才敢放開手去試新東西。您是不知道,您走後的第二年,咱們照著您留下的那張溫色口訣,反覆試了幾十回,終於把那個『灰』給燒沒了。」
說這話時,眼底有光,那種光亮不同於見到上官時的謙卑討好,而是像一個人在說起自己親手做成的一件事時,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得意。
秦承博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沒有插話。
他注意到那些工匠們看見秦浩然時,眼底流露出的真誠神情。
有人遠遠地點頭致意,有人笑著揚了揚手裡的工具,有個年輕工匠甚至大聲喊了一句:「秦大人!您上回說的那個模子,俺們試出來了!」
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高興。
這種神情秦承博在翰林院裡從未見過,那裡的人見了上官要麼低頭避開,要麼堆出滿臉笑意快步迎上去,都帶著一層看不見的殼。
而這裡的人對叔父的態度,像是見了一個許多年沒來的長輩,有敬意,有親近,還有一點等著被誇獎的期待。
他跟在秦浩然身後,穿過一排排案台。
有人正在給一隻琉璃瓶上彩,細毛筆蘸著礦物顏料,在透明的瓶身上勾出一枝梅花,筆鋒利落乾脆,幾筆就有了姿態。
有人在修整一隻碗的器口,碗沿在轉盤上緩緩旋轉,他用一塊濕布貼著邊緣輕輕一帶,多餘的料就被抹去了,留下一條光滑圓潤的弧線。
秦承博湊近了一些,看見那隻碗的胎體極薄,透過碗壁幾乎能看見對面人的手指輪廓,可那薄薄的一層卻均勻得沒有一處厚薄不一。
忍不住問了一句:「這碗,做一隻要多長時間?」
旁邊的工匠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秦浩然,得到示意,才回道:「回大人的話,回大人的話,光做坯就得小半個時辰,晾乾了再修,修完了素燒、上釉、再燒,前後加起來,少說七八天。這還是熟手,新來的徒弟半個月也交不出一隻。」
說著指了指旁邊幾隻摞在一起的碗坯,「這些是昨天做好的坯,還得晾兩天才能修。」
秦承博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隻已經上完釉的碗,問道:「這樣的琉璃碗,在市面上賣多少錢?」
工匠略想了想:「廠里交出去,怎麼也得五六百文一隻。待到商號轉手售賣,怕是要抬至七八百文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