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醉歸

2026-08-13 13:50:59 作者: 夢回童歌
  秦浩然嘆息解釋:「何謂風骨?何謂體面?真正的風骨,守正道而不迂腐,存本心而不狹隘,知長短,明優劣,懂取捨,善變通。

  真正的體面,在於國泰民安,國力殷實,百姓安居,山河穩固,而非閉目自大,抱守成見,把愚昧當清高,將閉塞作正統。

  孔聖人一生無常師,不恥求教。問禮於老聃,學樂於萇弘,習琴於師襄,縱然身為聖賢,亦不曾恃身份自傲,拒學四方。

  聖人尚且如此,我輩後人,又怎可自持門第,囿於偏見,對域外之長不屑一顧?

  你以為研習夷狄之長,便是屈尊失格?實則大謬。取人所長,補己之短,是強者的胸襟;死守舊制,閉目塞聽,諱疾忌醫,才是弱者的執念。」

  秦承博從未聽過這般論調,朝堂士林、書院師長,人人皆言華尊夷卑,聖道獨尊,從未有人告知他,華夏正統從不靠排外固守,而靠兼容並蓄,與時俱進。

  秦浩然繼續開導:「你再看看眼下的世局。百年前,西洋船隻簡陋,技藝粗疏,遠不及我朝。

  可這百年來,他們不守舊見,不困古法,年年實測,日日精進,航海可越萬里,火器可破堅城,數理可究天地之微。

  反觀我朝,士人困在八股里,視實學為賤業,新見為異端。

  匠人守著一輩子不變的手藝,代代相傳的只有『不敢改』。朝堂上談的都是義理,沒人過問實務。

  長此以往,域外日強,我朝日弛。強弱之勢,此消彼長。國勢若屈,外侮必至。古雲「國無備,則寇肆凌」,此非虛語。

  昔周室衰微,王綱解紐,諸侯陵迫。西晉耽於宴安,武備廢弛,遂有永嘉之亂,中原陸沉。

  此數朝非無財賦甲兵,皆因朝野習於晏安,視邊備為虛務,不肯正視強弱之變。

  一旦敵寇猝至,廟堂束手,前代覆轍,史冊字字帶血。」

  秦承博抬頭,眼底已然沒了先前的執拗,多了幾分迷茫:「依叔父所言,世間無正統旁門之分,但凡有用之學皆可學,皆可用?聖賢經義,亦非萬能治世之法?」

  風又起,窗外翠竹搖曳,消解了辯駁的鋒芒,只剩溫厚的教誨之意:「承博,你方才那番話,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想法。這滿天下的讀書人,十之八九都是這般想的,華夏之書是天,夷狄之書是土。尊聖賢經義為正道,輕四方技藝為末流。誰要動它一根須,便像是要刨了自家的祖墳一般。」


  秦浩然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倦了:「要扭轉世人這般根深蒂固的念頭,難,很難。可若無人去試著動一動,那便永遠是這般光景了。」

  新舊認知劇烈衝撞,讓秦承博心神耗竭,方寸大亂,兼之席間薄酒發力,終是支撐不住,沉沉醉倒。

  望著侄兒伏案酣眠,面色悵然的模樣,像是連睡夢裡都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唇角卻已鬆了下來,帶著三分委屈、三分茫然,還有幾分尚未褪盡的倔強。

  秦浩然唇角微松,溢出一聲無奈又疼惜的輕嘆:「痴兒。」

  今日不惜親手擊碎侄兒半生執念,顛覆其畢生所學,從非好辯。

  真正的栽培,從不是縱容少年固守偏見、安於舊夢,而是忍痛破其迂腐、開其眼界、拓其胸襟。

  今日摧碎他的舊念,是為讓他掙脫世俗桎梏。

  唯有熬過這番破壁之痛,方能褪去書生迂氣,跳出尊卑成見,看清世道盛衰,強弱消長之理。

  秦浩然輕輕起身,為醉眠的侄兒攏好衣襟,隨即低聲喚來小廝,吩咐道:「備車。」

  兩名小廝應聲上前,扶起沉睡的秦承博,背他登車,隨秦浩然一同歸府。

  回到秦府時,秦禾旺正站在前廳門口,接迎送帖之人。

  看見秦承博被人扶著進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來,目光落在兒子那張泛紅的臉上,眉頭微微一皺。

  對著秦浩然說道:「又偷偷喝酒了?也不叫上我。」一邊說一邊伸手扶住兒子秦承博的另一側肩膀,把人接了過來。

  「我在家忙前忙後的,你們叔侄倒好,跑去逍遙快活。怎麼醉成這樣?你們這是喝了多少?」

  秦浩然擺了擺手,示意扶人的小廝輕一些:「沒喝多少,就是話多了些。他有些困了,先讓他回房歇著吧。」

  秦禾旺吩咐人去煮一碗醒酒湯,秦浩然卻攔住了:「讓他睡吧,不用醒酒湯。」

  秦禾旺一臉疑惑,看了看兒子那張帶著微微紅暈的臉,又看了看秦浩然:「到底怎麼了?你們叔侄倆出去一趟,話沒說幾句,人就醉成這樣回來?」

  「我和他辯駁了一番。他...有些不勝酒力。」


  秦禾旺沒有立刻追問,只是指揮著小廝把秦承博安頓好,然後才回過頭來看著秦浩然:「你跟他辯什麼了?這孩子平日裡性子沉穩,不是那種三兩句就能惹急的人。」

  「我跟他講了些西洋書里的事。他聽了,不太認同,爭了幾句,沒爭過,心裡堵著,就多喝了幾杯。」

  秦禾旺嘆了口氣:「你說你,這麼大個人了,還欺負孩子。他是你侄兒,又不是你的同年,你跟他辯什麼?」

  「你當年啊,在報國寺那回,一個人對著滿堂士族子弟,辯了一整天,沒有一個人說過你。那會兒你才多大?才十九歲,那些豪門子弟一個個被你說得啞口無言,回去之後還有人寫了詩,說什麼『舌戰報國寺』。」

  秦禾旺說到這裡,笑意裡帶了幾分懷念,「後來你在京城科場上,誰不知道秦景行是個不好惹的。承博這孩子啊,還是太年輕。」

  第二天一早,秦承博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厲害。

  撐著手肘坐起身來,揉了揉太陽穴,一抬眼便看見床頭放著一碗溫熱的粥,旁邊還有一碟醬菜和兩個素餡包子。

  秦禾旺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看了一眼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醒了?醒了就起來吃點東西。昨晚吐了三回,早上這粥是廚房新熬的,趁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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