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上行下效,風氣自清。可若上位不正,世風渾濁,又該何人正本清源,整肅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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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然似點破其多年書齋桎梏:
「你熟誦《禮記》,當知『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禮,是君子修身自律的準繩,而非統御天下,約束萬民的法度。
以禮修身,可正己心。若僅憑禮教治世,面對頑劣貪鄙、不守禮法之人,徒以仁義感化,終究無用。
承博,治理天下,從來不是僅靠君子德行便能成事。為官需會理財算帳、識人用人、權衡利弊、拿捏進退,這些經世實務,聖賢書只略提皮毛,未盡其詳。
真正的治世本領,不在書冊字句之間,而在衙門庶務,錢糧稅冊,河工水利,海防邊防之中。」
「豪強士紳作惡時,可曾想過聖賢書?你捧著聖賢書去勸,勸得動?」
秦承博反駁道:「自有國法律法約束,依規懲治便可。」
「律法是何物?」
秦浩然追問:「律法是誰定的?皆是我輩食朝廷俸祿,掌筆墨印信的讀書人,在衙署中擬定。
你細觀律條便知,但凡語意模稜之處,多是為豪強預留的餘地。
看似嚴苛的懲戒規制,真要較真行刑時,總能尋出『酌情寬免』的託詞。
若你仍以為律法絕對公允,便是從未見過公堂真相,原被告各遞狀紙,法理是非無關對錯,全看誰通師爺、誰盡人情,律法偏頗,只向銀錢人脈傾斜。
「你困於書齋,便以為世事盡如聖賢典籍所載。可刑名師爺手中的《大律》,從來不是秉公斷案的準繩,而是活絡官司的工具。黑白曲直,是非功過,皆可因人,因錢顛倒篡改。
你言依規懲治,可曾想過,規矩既掌於讀書人之手,讀書人徇私枉法,又有何人管束?同科、同年、同鄉層層庇護,一紙參疏,終究難入朝堂。這,便是你深信的國法。」
一時讓秦承博一時無言以對,只得抿唇靜坐,心底的固執卻未鬆動半分。
秦浩然放緩語氣,耐心解釋:「你讀聖賢書,懂得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便以為世間人人皆可教化,皆能棄利守義。
可世間萬民,上至世家權貴、朝堂官吏,下至商賈小民、市井百姓,人人皆有趨利避害的本心。
這本心非善非惡,只是天性規律。聖人立教,是教人克制私慾、堅守道義。
而治國理政,是承認人心有私,順應天地規律,再以制度、律法、術數、器械約束私慾、彌補漏洞。你只拿教化大道理去治天下,便是拿著君子標準去約束萬千逐利之人,終究是空談無用。」
秦承博依舊不肯全然認同,抬頭辯駁:「即便術數、核算為治國所需,我華夏自有古法舊書,何須推崇夷狄之學?前代《九章算術》《算學寶鑑》《比類大全》,足以應對錢糧、田畝、土木、漕運諸事,西洋蠻夷未沐教化,所學不過粗淺末技,怎配與華夏正統學術相較?」
這一問,正是當世讀書人的核心心結,非我華夏皆為夷狄,非聖賢經義皆為末技。
華夷之辨的執念,深深紮根心底,容不下半點域外學識。
「你問得好。那我便問你,我華夏算學,自古有之,代代相傳,可為何只停留在算帳、丈量、計稅、土木這些實用瑣事上?」
秦承博道:「術數本就是胥吏商賈之技,本就是實用之學,士人修身治國,重心性、重義理、重禮法,何須鑽研細碎術數?」
「正是這份成見困住了我華夏數百年。你視術數為末技,視格物為小道,視器物為淫巧,故而天下讀書人皆以鑽研經義為尊,以研習術數為恥。
士人不屑深究,匠人不通義理,官民皆輕實學,久而久之,便是只會沿用舊法、死守成規,無人推陳出新,無人深究天理規律。」
「我朝王文素作《算學寶鑑》,推演高次方程,解法精妙,遠超前代,已是當世頂尖水準。
可此書流傳幾何?天下幾人研讀?世人只知八股取士,只知六經傳世,這般精妙實學無人問津、無人傳承,漸漸湮沒無聞。
反觀西洋諸國,鑽研格物,推演數理,實測天地,考究人體,精進器械。他們無我華夏千年文脈,無聖賢六經教化,卻肯虛心求實,窮究事理,不執成見,不困舊規。」
秦承博不肯輕棄多年所學的聖賢之道,繼續辯駁:「夷狄無禮法、無綱常,縱有小技,亦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立國之本在德不在技,在道不在器。舍道求器,乃是本末倒置!」
「本末從未倒置,是你分不清本末主次。道為根,器為用。六經是立身行道之根本,西洋術數、格物、器械是經世致用之功用。
根本不可棄,功用亦不可廢。無根本則人心無束,世道混亂,無功用則治國無方,禦敵無術,利民無策。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你以為西洋之學只有奇技淫巧?你可知天奉二十二年,西洋有書《天體運行論》問世,推演天地星辰運行規律,推翻千年固有認知。
同年,另有《人體構造論》成書,實測人體臟腑經絡,修正千古謬誤。這些不是小巧小技,是窮究天地生人之本的實學。」
秦承博面露嗤色:「星辰運轉、人體肌理,皆是天地自然既定之態,知曉與否,無關治國安民,無關修身立德,縱鑽研透徹,又有何用?」
「無用?」秦浩然微微搖頭:「不知天時,便定不准曆法,農時不准,百姓就得餓肚子。
不知人體,拿什麼精進醫術?瘟疫來了,靠經書退不了病。
不知數理,炮打不准,城築不牢,船行不遠,海通不了。天下哪一樁安邦利民的實事,離得開實學?
你只讀聖賢書,只習教化理,便以為天下萬事都能靠道義化解。
可倭寇來了,道義退不退敵?國庫空了,道義補不補虧?河道決了口子,道義救不救得了災?道義是根,實學是枝葉。沒根立不住,沒枝葉活不成。安邦濟世,從來都是根要正,枝葉也得茂。」
一番話落地,秦承博神色幾經變幻,心底多年的固有認知第一次被徹底撼動。
他自幼飽讀詩書,恪守華夷之辨,道器之分,堅信華夏正統至高無上,域外皆是蠻夷末技,可此刻面對叔父的辯駁,全然打破自己的道心。
最後掙扎道:「即便叔父所言有理,可夷狄心性粗鄙,教化缺失,其學必有偏頗弊端。我華夏治學向來守正固本,何須向外人低頭求教?虛心求學於夷狄,豈非失了華夏體面,丟了士人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