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博先是一怔,隨即眉宇間浮起一絲不以為然:「新書?我華夏四書五經,囊括天地至理、古今治道,番邦夷狄文字尚且粗陋,能著出什麼像樣的書來?莫不是些奇技淫巧,旁門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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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唇角浮起幾分不自覺的矜傲。
是天朝上國子民刻入骨血的信念,祖宗傳承的禮法文脈,本就是世間正道。
秦浩然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伸手將窗台上那片飄落的竹葉拈起來,捏在指間看了看,又鬆開,讓風將它吹走了。
望著窗外那一叢在風中搖動的翠竹:「承博,你讀四書五經,讀的是聖賢的話。可聖賢的話也是人說的。人說的話,再高再深,終究落在一個『人』字上。
你說四書五經囊括天地至理,這話沒錯,卻不全對。天地不言道理,唯循規律。
人性本無善惡,只因利害。聖賢把道理說出來了,可天地本身從來沒開口過。番邦那些書,也是在試著替天地開口,說的也許不夠雅正,可未必全是錯的。」
秦承博端起酒杯,飲盡了杯中殘酒,繼續反駁道:「可叔父,聖人說『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這是《論語》里的話。我華夏文明華章,夷狄披髮左衽,未開化之民,他們那裡頭能有什麼道理可學?」
秦浩然轉過身來,靠在窗框上,面色平靜。
「你搬出《論語》來壓我,這很好。你既引經書,我也以經書回你。《尚書·堯典》說:『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這個『協和萬邦』四字,你如何解的?」
秦承博被問住了,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四個字的含義。
秦浩然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此『協和』二字,非欲以華夏繩萬邦也。萬邦自有其性,協之者,必先知其性。
若其書不肯展卷一觀,何以言協?何以言『平章百姓』?《禮記·中庸》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今以番邦之學盡斥為左道,其與『相悖』何異?」
秦承博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自言道:「叔父,您這是在強詞奪理。我華夏之學之所以能綿延千載,正是因為有定於一尊的正統,不該以夷變夏,混淆視聽。您今日說番邦之書也有可取之處,明日呢?
明日是不是要把他們的教門也引進來,把我華夏的綱常倫理都丟了?」
秦浩然聽了這話,沒有立刻反駁,反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綱常倫理不能丟。這一點我從來不否認。」
走回桌邊重新坐下,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才繼續開口:域外部分典籍技藝雖不見於儒家經書,卻可輔助治國安民,禦敵固邊。
你閱史應知,宋人以華夏正統自居,蔑稱契丹為北虜,認定遊牧部族只善騎射,不懂冶鐵鍛造。
可遼國早早吸納中原冶鐵技藝,依託幽州優質鐵礦深耕精進,坐擁大型官營冶鑄工坊,以鑌鐵鑄兵,質地遠超普通生鐵,遼也因此有 「鑌鐵之國」 的名號。
反觀宋朝丟失燕雲十六州後鐵礦緊缺,京城造優質兵刃需從河北私運熟鐵,成本陡增三倍,工部常年奏請省鐵。
遼軍鐵刀韌性更強,冷鍛甲輕薄堅固,強弩難透。宋軍鐵甲雜質偏高,脆而易鏽,武備差距一目了然。
岐溝關一役,十萬宋軍對陣三萬遼騎,因兵器甲冑,戰馬全面落後,陣型潰散,渡河溺亡者數萬。
瀛州戰後宋軍繳獲遼軍軍械,亦由衷嘆服其工藝精良,極具諷刺意味。
世人多以為大宋靠綱常道義立國,實則澶淵之盟的轉機,是床子弩射殺遼軍主將蕭撻凜換來的,能守住邊境安穩的從來不止聖賢經書,更是武備實力。
後來汴京淪陷、二帝北狩,便是死守倫理空談,輕視實用技藝的結局。
你如今排斥域外實用學問,和當年宋人輕視遼人冶鐵技藝的弊病一模一樣。
宋人自居天朝上國,將契丹視作蠻夷,鄙薄對方所長,最終落得岐溝關十萬大軍慘敗,全靠床子弩狙殺敵將,才換來邊境百年喘息。刻板的華夷之辨,從來擋不住實力強弱的更迭。」
抬眼望向秦承博:「你只當我談論的是兵刃器物,實則我說的是治國根本。」
「《莊子》有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天道運轉自有規律,不因仁義好惡偏移,春生秋斂、寒暑消長,亘古不變。
聖賢典籍教人守禮向善,持守忠義,用來端正人心,維繫倫理,教化百姓,這點我從不否認。
可整頓吏治,約束豪強,安撫黎民,調度錢糧,鎮守海疆,抵禦外患,這般繁雜國事,單憑空泛的仁義義理,根本難以推行。
「仁義是立身守心的根基,器物實務是保國安民的依託,二者缺一不可。偏廢其一,便如同單腳行路,早晚會失足傾覆。」
秦承博眉宇間的不以為然愈發濃重,語氣帶著幾分少年士子的方正執拗:「何以行不通?為官者心存仁義,行事公正,體恤萬民、恪守禮法,上行下效,風氣清正,自然國泰民安。若一味追求術數、器物、外邦之學,反倒捨本逐末,亂了本心,壞了正道。」
說這話時,聲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在用音量給自己撐腰。
「你這便是讀書讀呆了,錯將教化修身之理,當成了經世治世之法。」
「你真以為,天下士子人手一冊聖賢書,熟記仁義禮智,世間便可長治久安?
書齋之中所言『為官存仁,體恤萬民,上行下效,國泰民安』,道理本無錯。
可天下自有不讀聖賢之人,更有熟讀經書、卻背道而行的官吏,你又如何處置?」
「歷觀官場貪官污吏,誰人少時不曾誦讀仁義五常?誰人科場之上不熟背《大學》《中庸》?
可一朝身登仕途、手握權柄,貪墨斂財之時,何曾記得半分聖賢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