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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神樂觀

2026-08-10 03:13:47 作者: 夢回童歌
  秦浩然欠身應答:「殿下還記得舊年訓言,臣心中感念。今夏江南水田收成平穩,可大戶兼併之風愈盛,小民不堪重稅紛紛投獻田產,淪為佃戶度日艱難。

  兩淮私鹽屢禁難絕,開海之後港口商貿興旺,海防巡查尚能把控,唯獨世家倚勢侵田一事,地方處置束手束腳。

  州縣多數基層官吏勤懇履職,只是牽扯士族的案子極易受阻,往往案卷遞到府衙便壓了下來,再往上遞便被彈回來,說是『查無實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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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聽了,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和的語氣:「土地是百姓立身根本,豪強蠶食終留隱患。先生只需據實梳理條陳上奏聖上,官吏優劣客觀筆錄即可,不必私下褒貶站隊。漕運糧儲、沿海防務穩妥維繫,便是一方安定。先生可有什麼具體的章程或建議,能既穩住現狀又不激化矛盾?」

  秦浩然略一思索,將自己在江南三年積攢的幾條想法一一道來:「開海稅銀可以劃出一部分專門用於海岸烽燧修葺,不必完全仰仗戶部撥銀。

  松江織造可以參照蘇州絲織行業的做法,設立官民合辦的織坊,既保證貢品質量,也給民間織戶一條出路。

  漕運的損耗歷來是筆糊塗帳,可以試著在各段河道設立獨立記帳的糧倉,每段入倉出倉都需三方畫押,減少中間截留的空間。」

  說這幾條時聲音平穩,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刻意壓沉,像是在跟學生講解一篇奏章的要點。

  太子聽得入神,不時插話問幾句細節:「劉家港的商船,如今一年能進出多少艘?」

  「松江的棉布運到呂宋,真的能翻三倍利?」

  「市舶司的關稅,有沒有被地方官員截留?」

  秦浩然一一作答,沒有誇大,也沒有避諱,講到市舶司的關稅時他伸手比了個數:「去年劉家港入港的商船共有一百八十餘艘,其中從呂宋、爪哇、滿剌加回來的占了六成有餘。

  市舶司徵得的關稅折銀約六萬兩,比前年增長了兩成。

  但據臣所知,實際出港的商船遠不止這個數目,不少船隻在夜間出港,不走正規口岸,市舶司的冊子上查不到。」

  太子聽到這裡目光微凝,像是心裡有一盞燈被點亮了。點了點頭:「先生繼續說。」


  這一講便是兩個時辰。

  太子聽得意猶未盡,還想再問,但旁邊的內侍已經上前一步,躬身在太子耳側輕聲提醒了一句什麼。

  太子微微側過頭聽後,又看了一眼窗,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道:「《莊子》有云:『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昔年先生在東宮講學時,我還覺得日子長得很,詩書禮樂可以慢慢學,政務人情可以慢慢悟。如今回頭看,竟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秦浩然沒有接話,只微微欠了欠身。

  太子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從御案後走出來,朝秦浩然的方向走了兩步:「今日聽聞先生剖白時局,受益良多,仍盼先生往後常來賜教。此番奔波履職,先生辛苦了。」

  秦浩然起身行禮:「臣不敢當。」

  太子又往前走了兩步,這回聲音壓低了些,只有近旁的人能聽見:「先生若得閒,可以常來。不必等召,遞個話進來便是。」

  「臣謹記。」

  太子親自將秦浩然送到殿門口,這在東宮召對中是少有的禮遇。引禮太監跟在一旁,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閃了一下,像是記下了一件值得留意的事。

  從東宮出來,天色已經近午。

  日頭高懸在頭頂,將宮牆的影子縮得極短,秦浩然站在宮門外眯了眯眼,等眼睛適應了這突如其來的亮光,才轉身對跟在身後的秦承博說了一句:「走,帶你去個地方。」




  神樂觀在天壇北側,是朝廷祭祀時樂舞生練習禮樂的地方,平日裡清靜少人,幾進院落掩在古柏之間,紅牆灰瓦,檐角掛著銅鈴,風過時叮咚作響。

  觀里有幾間齋舍和一間酒堂,因為地方偏僻、往來人少,便成了少數知情者私下碰面的好去處。

  秦浩然在神樂觀的齋舍酒堂里要了一間安靜的房間,房間不大,窗子朝東開著,窗外是一叢翠竹,風過時竹葉沙沙作響,像是一曲無人演奏的樂譜。

  秦浩然讓店家溫了一壺黃酒,又上了幾碟小菜,都是尋常下酒的吃食。

  在桌邊坐下,招呼秦承博也坐下,親手替他斟了一杯黃酒,酒液金黃透亮,在青瓷杯里微微晃動,散發出一股溫醇的米香。


  幾杯酒下肚,話頭漸漸開了。

  秦浩然放下酒杯,看著侄兒,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在酒後才會流露的認真:「《左傳》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承博,你讀書多年,可曾想過,自己將來要立的是什麼?」

  秦承博端著酒杯,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杯口,像是在認真琢磨這個問題。

  想了很久才開口:「叔父,侄兒這些年在翰林院讀史,越讀越覺得,立德立功立言聽起來很好,可真正做起來卻太難了。

  立德,要有百年如一日的自持,一絲一毫都鬆懈不得。

  立功,要有時局與人心的配合,早了晚了都不成。

  立言,要有真知灼見的底氣,落筆下去便要對得起後來人的目光。我這三樣,似乎都不太夠。」

  說著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秦浩然只是慢慢喝著杯中的黃酒,等秦承博自己續下去。

  竹影從窗外投進來,在桌面上晃動,光影穿過酒杯里的酒液,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金黃色的光斑。

  「叔父這些年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裡。京城改造,鹽政、開海…樁樁件件都是務實之功。可我有時候也在想,這些都很好,可然後呢?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之後,這些事還會在嗎?」

  他說完抬起頭來,像是在等叔父給一個答案。

  秦浩然放下酒杯,看著秦承博,目光裡帶著一種很少外露的情感:「那你覺得,什麼會在?」

  「風氣會在。規矩會在。人心會在。」說完這三個短句,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說出這樣的話,隨即又像是認了,點了點頭,算是確認了自己的話。

  秦浩然替秦承博又斟了半杯酒,說了一句讓秦承博有些意外的話:「開海之後,我得了些新書,是海商帶回來的。於國而言,有些離經叛道,但細想之下,別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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