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從徐府回到自己宅中時,巷中磨坊早已歇工,花貓蜷在暗處安眠,晚風拂過老槐,葉聲細碎。一輪新月攀上東檐,清光漫灑,把長巷浸成淡銀一色。
秦浩然並未徑直回臥房歇息,獨自立在院中抬眼,靜靜凝望漫天星斗出神。
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才收回目光,吩咐順子去喚秦承博前來書房,自己轉身先行步入書房等候。
不多時秦承博趕到,進門落座,垂首喚了一聲:「叔父。」
秦浩然讓其入坐後,詢問道:「承博你在翰林院有些年頭了。往後是打算留,還是想外調?」
「叔父,這些年我在館閣讀史,讀得越多,心裡越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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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顏之推在《顏氏家訓·止足篇》里寫『仕宦不可過二千石,婚姻勿貪勢家。』那句話我反覆讀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覺得他寫得太對了,可每一次又覺得他寫得太早了。」
像是一個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說話的人。
「我有時候會想,我為官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民,還是為了家族?」
秦浩然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侄兒,等他把那根線頭從心裡慢慢抽出來。
「叔父在朝中聲勢日盛,太子也時常召我與承淵入宮問事。可越是身處局中,翻覽歷代史籍時我心中越是惕懼。
古來王朝傾覆,鮮少亡於外寇襲擾、天災肆虐,正如《資治通鑑》所載,盛衰之變多起於內患。
多少煊赫一時的名門世家,盛時貪斂無度、恃勢妄為,根基漸漸蛀空,終是自我反噬,一步步拖垮自身,牽連宗族落得衰敗收場。
我讀史書,最佩服兩個家族。一個是高平范氏,以家風立根,借義莊穩住族產,綿延八百年不絕。
一個是吳越錢氏,以《錢氏家訓》為根本,恪守『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必謀之』。五代末期,錢弘俶納土歸宋,放棄割據戰火,保全江南百姓,以大局換取歷代朝廷優待,避開了亂世滅族的危機。
叔父,我有時候會覺得,世家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朝廷,是自己。」
說完這番話,像是把壓在心口許久的一塊石頭搬開了,呼吸比方才勻了一些。
秦浩然聽罷,提起瓷壺,往秦承博身前茶盞里斟了半盞,輕輕推到他手邊,說道:」這幾日你若衙門裡沒有要緊事,便多回來坐坐。我有話同你細說。」
秦承博微微一怔,抬頭看了叔父一眼,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意外,隨即化作瞭然。
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端起那半盞茶喝了一口。
秦承博又詢問道:「要不要叫上承淵?」
秦浩然搖了搖頭:「不必。他那性子,還得再磨一磨。」
就在這時,秦禾旺敲門進來了。
手裡捧著一摞帖子,帖子用各色錦緞包著,疊在一起足有半尺來厚。
秦承淵見狀立刻幫忙,將帖子放在書案上。
秦禾旺這才開口道:「浩然,這些請帖你過過目,看看哪些該赴。最上面那張是太子的,召你明日入東宮敘話。
後面還有次輔沈廷璋、吏部尚書周延年、禮部尚書鄧文昭、戶部尚書林世遠、工部尚書張秉忠,再往後是你昔日的幾位同年,陳廷敬、王守謙、李逢時……都在裡頭了。」
秦浩然沒有翻看那一摞帖子,只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張太子的請帖。
上面一行工整的楷書,落款處蓋著一方印文「皇太子寶」。
「太子的,我去。其他的,先放著。」
秦禾旺點了點頭,又問:「沈廷璋那邊,要不要回個話?」
秦浩然想了想,回道:「回話就說,剛到京城,手頭的公務還未理清,待安頓好了再登門拜謝。禮數到了就行,不必深交。」
秦禾旺應了一聲,又問:「那些同年故舊的帖子,要不要見一見?」
秦浩然想了一會兒,目光從那摞帖子上掃過,在一張用素白錦緞包著的帖子上停了一瞬,那是同年陳廷敬的帖子,此人與秦浩然為同年進士,只是二人早年便結下樑子,對方出身士族門第,素來輕看秦浩然農戶的出身,沒少出言輕視。
「挑幾位平日無利益糾葛的來客見一見便好,其餘那些應酬,能推就推了吧。」
秦禾旺一一應下,轉頭看了看秦浩然和秦承淵,說了句「你們叔侄倆且安心說話,我先去料理這些」,便起身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將房門輕輕掩上。
秦浩然把那摞帖子推到案角,向著秦承博說道:「明日你跟我一起去東宮。」
秦承博愣了一下:「我?」
秦浩然點了點頭:「你跟著我,旁聽就是。」
秦承博放下茶盞,沒有追問為什麼叫自己而不是叫承淵,只是應了一聲:「好。」
次日清晨,徐文茵替秦浩然換上巡撫朝服。
秦浩然邁步出門時,秦承博已在廊下候著,見了叔父只微微頷首,便默然跟在身後,一同上了轎。
秦浩然至宮門前落轎,由引禮太監引入,穿過幾道宮門,沿著一條青磚鋪就的長甬道往裡走。
宮闕巍峨如舊,風物和往昔並無二致。
入殿後秦浩然躬身行四拜禮:「臣秦浩然,拜見太子殿下。」
太子從御案後站起身來,一身杏黃色四爪蟠龍常服,腰懸素麵玉帶襯得身形端挺。
闊別三年,少年稚氣盡數褪去,下頜稜角分明硬朗,眉目沉穩有度,舉手投足間自帶儲君持重雍容的氣度。
抬手虛扶,語氣溫和:「先生免禮,一旁落座便是。」
秦浩然謝恩,側身坐入側席。秦承博在殿門外止步,被內侍引到偏廳一側的小間等候,隔著屏風可以聽見殿內的對話,卻不在太子的視線之內。
太子坐回案後,看著秦浩然,目光裡帶著一種追憶與審視交織的神色,像是一個學生多年後重新見到自己的先生,既想親近,又不知從何說起。
沉默了片刻,還是先開了口:「昔日先生在東宮授課,常教我以民間疾苦為本。如今先生巡撫江南三載回京,南直隸近況如何?不妨細說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