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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5章 豚犬之才

2026-08-10 03:13:46 作者: 夢回童歌
  一五一十地報了出來:「回老爺,華亭一縣登記在冊的徐家田產總計二十四萬一千餘畝。

  其中高產水田十四萬二千七百畝,多臨河傍渠、灌溉便利。旱地九萬零三百畝,廣植棉花雜糧。另散落桑園兩千一百畝,各類果蔬園圃八百餘畝,專事養蠶與鮮果販售。

  漴闕港坐擁自營碼頭兩座,一座專營南北貨船裝卸,一座接待短途客船往來,年通航商船穩定在八百五十艘上下。西岸連片貨棧十七間,分倉囤放漕糧、松江棉布與本地棉花,倉儲常年飽滿。

  華亭城內布局綢緞莊十一家、糧油糧鋪十三間,另有當鋪二十七間壟斷鄉里借貸生意。戶部核定本年度家族鹽引配額六萬二千引,可憑引行銷兩浙多地食鹽,是本地數得上的大宗鹽商大戶...」

  說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

  說完之後,垂著頭站在那裡。

  徐啟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目光從管家身上移開,落在跪著的四個兒子身上:「到你們了。你們自己名下,各自有多少產業?」

  四個兒子面面相覷,沒有人先開口。徐啟沒有說話,就那麼等著。

  徐文柏見幾位弟弟都緘默不語,只得率先開口回話:「回父親,兒子名下產業散置兩京與江南各處,京師有良田一千二百餘畝,京師城內臨街開有兩間綢緞莊、一處金銀質庫,專供京中官宦採買,還買下北城二座帶園林的別院。

  南京城內坐擁三間棉布行,兩間糧油鋪。蘇州閶門鬧市開了一家高端綢緞莊,城外臨湖購入一座大宅院,附帶百畝果林。松江府城另有自營布坊一座,雇織戶紡紗織布就地販賣,常年對接南北客商...」

  見大哥開口,徐文松也說道:「回父親,兒子名下在京師有良田六百畝。南京城內參股兩處茶行,專營皖南、浙南名茶分銷,對接江南士子客商。京師北城置有五處臨街鋪面...

  另外在漴闕港船運行當入了三成股份,往來承運棉布、茶葉與漕糧,松江府城還開了一間小布鋪...」

  徐文楓也說著自己的產業:「「父親,我的產業布局和兩位兄長不同,大多田產與鋪子在江北地界。揚州、淮安兩地各有一間茶棧,依託運河販運江北茶葉、雜糧,順帶做些短途貨棧寄存生意...在清江浦碼頭入了兩成船運小股...」


  徐文楷最後說道:「兒子沒有田產,只有一處鋪面,是大哥幫著置辦的,在國子監邊上,賣些筆墨紙硯。」

  徐啟聽著,眉心微蹙:「鹽引、碼頭、綢緞莊、布行、船運、糧食、鋪面……」他一個一個地數著,每數一個,目光就在跪著的某個人身上停一停,「樣樣都想伸手,樣樣都插一腳。你們覺得自己是在替徐家開疆拓土?你們覺得自己是在光大門楣?」

  「嚴家那些門生故吏,樹倒猢猻散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沒有人回答。

  徐啟自語道:「此豚犬之才耳。」

  這句話像一把薄刃,輕輕地划過去,不深,卻比任何重話都讓人難受。

  「我今年已經六十歲了,還能在首輔這個位置上坐多少年?」

  四人脊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沒有人敢接話,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徐啟轉回頭來,看著他們,目光在燭火下顯得比方才柔和了些,但那柔和裡帶著一種讓人更難受的東西,像一個人看著自己不爭氣的孩子,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最後只剩下無可奈何的疲憊。

  「我如此栽培浩然,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百年之後,徐家還有人能撐得住門面,還有人能護住你們這群……」

  他話沒有說完,但那省略的部分比說出來的更重。

  「你們倒好,他替你們說話,他替你們未雨綢繆,你們卻想把他發配到邊疆去。」

  見兒子一個個都不回答,之能轉向管家,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你回鄉之後,把華亭那些田產清退大半。投獻的土地,能還的還回去。強占的,該退的退。不清不楚的,一律交縣衙重新丈量。

  碼頭那邊,把船運的股份退出來,只留自家用的那一部分。鹽引的配額,按朝廷的規矩辦,多出來的交回戶部。」

  每說一句,管家就應一聲。

  待其退下後,在次對著兒子們說道:「你們也收斂些。該退的退,該收的收。別等到別人來替你們收的時候,才後悔。

  那些田產,不是你們的本事掙來的,是徐家的名聲替你們掙來的。名聲這東西,攢起來不容易,散起來可快得很。你們別覺得那是自己的本事,也別覺得那東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四人齊齊叩首,額頭碰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兒子記住了。」

  他們的聲音參差不齊,徐啟沒有再說別的,擺了擺手,像趕幾隻停在桌上的蒼蠅:「起來吧。回去好好想想,今天這些話,值不值得你們聽進去。」

  四人起身,膝蓋都跪得有些發麻,起身時各自踉蹌了一下。

  徐啟獨自坐在花廳里,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沒有讓人續,也沒有起身,就那麼坐著。

  窗外的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口苦澀,從舌尖一直涼到胃裡,像他此刻的心境。

  放下茶盞,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在翰林院,嚴雍如日中天,嚴家的子弟在京城裡橫行無忌,強占民田、截留賦稅、把持鹽引,朝中人人側目卻無人敢言。

  他當時年輕氣盛,在同年聚會時摔了酒杯,說了一句「此等蠹蟲,他日我必除之」。

  後來真的做到了。扳倒了嚴雍,一時間清名遠播,人人稱頌。

  可如今呢?自己當年恨嚴雍的地方,貪、奢、縱容子弟、結黨營私,如今徐家哪一樣沒有沾上?

  當年罵嚴雍的話,如今聽起來,像一句一句都在罵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秦浩然今日在書房裡那些話的深意。

  那些話不只是說給徐文松、徐文楓聽的,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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